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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洪二幼、五幼召开家长委员会——射洪新闻网 [field:pubdate function="MyDate('Y-m-d',@me)"/]

    11月24日,【全国政协】副主席、民建中央常务副主席辜胜阻率【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走访工业和信息化部,了解提案办理工作情况,【全国政协】重点提案办理落实情况,并听取对【全国政协】提案工作的意见建议。

1向印度空运新兵的工作是从《一九四》二年岁末开始的。当时中国远征军惨遭败绩不久,委员长迫于美国的压力,同意利用空运《租借》物资的返程飞机向印度增派部队,以便在次年旱季反攻缅甸时驻印军【人数】不低于三万二千人。但是后来千里迢迢空运到印度的壮丁却有三分之一被退回中国。因为经过检查,美国医生认为这些骨瘦如柴的中国新兵不应该上前线而是应该住进《医院》。

“开罗会议”后,受到鼓舞的中国委员长终于【爽快】地答应了史迪威的要求,同意向印度《大量》增运新兵。

次年,驻印军总【人数】激增到十万。

学生军在重庆集结完毕,就开始分批南下,南下的目的地是昆明。当时四川没有《铁路》,汽车公路也屈指可数,学生队伍就先登上木船,溯江而上到了宜宾在换乘汽车出川。

南行前,学生军每人领到一套灰布《军装》,一条灰棉被。为表示对学生服役的特殊《优待》,军令部决定将学生的军衔一律定为【上等兵】,每月军饷十七元法币。法币是一种中国纸币,法定货币的意思。这些钱在不同《地区》价值不等。在黑市猖獗的重庆,十七元法币大约可以买到二到三盒【外国】香烟。

当时中国【不仅】物质生活《贫乏》,【精神】生活亦《贫乏》,文盲率高得惊人。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不识字,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不懂得起码的科学卫生常识。在军队里,从士兵到军官都不重视《防病治病》。他们习惯喝生水,随地拉屎撒尿,不懂得疾病和讲卫生《之间》的关系,也不懂得勤洗澡理发勤换衣裤不是奢侈讲究而是一种基本的卫生需求,因此军官【普遍】都把挖厕所和烧开水视为浪费。

那时候军营里最流行的疾病是腹泻和【伤寒】,最普及的寄生虫是虱子。而人虱正是传播斑疹【伤寒】和回归热等疾病的媒介之一。

《一九四》三年,重庆《政府》曾经下达一道为军队设立灭虱站的命令,但是由于各级军官对此均不重视,命令未能《贯彻执行》。这样,《一九四》四年初某日,当我的新兵父亲首次在自己身上【发现】这种陌生而丑陋的小【动物】并因此感到周身不适的时候,他心中便对未来军营生活的前途产生了某种本能的【畏难情绪】。当然,这并不【足以】减弱他对另一个南亚古国印度的激情与【向往】。很快,他【发现】周围许多人对此并无不适并且心安理得,他又开始批判自己【意志】力量的薄弱与动摇性,《调动》所有的理性力量与自己的阔少爷作风进行不懈的【斗争】。【斗争】结果是患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全身性皮肤病。

在经受虱子的严峻考验之后,学生军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移动起来,一路水陆并举,步行车载,沿途民众热烈欢送。学生兵个个【精神】饱满,歌声嘹亮,这种场面与后来的步行【大串联】有相似之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因此日子过得飞快。

跋涉月余,春暖花开时到达【云南】省会昆明。学生在这座著名的高原春城只停留一日,便集中在《市郊》的巫家坝机场等候登机。《不料》美国人节外生枝,登机前还要体检,原因是不大放心中国医生提供的体检【报告】。于是学生兵再次在一排平房前面排成单行,每人发一张表格,由美国大鼻子军医《逐科》检验。

头一关目测,我可怜的父亲就不幸称谓美国佬铁面无私的牺牲品。他被查出患有砂眼,鼻炎,还有四颗《蛀牙》。被淘汰的学生将被收容在国内部队,这就意味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梦想归于破灭。印度湛蓝的天空,【热带】风情,美妙歌舞,现代化战争,飞机轰鸣,金戈铁马,一切激动人心的未来都将与这些不走运的人【无缘】,他们只配《永远》呆在国内同讨厌的风沙,灰蒙蒙的天空,爬满虱子的军营和老式步枪《打交道》。

我父亲不甘心向命运屈服,他仔细观察后【发现】,那些幸运者的表格被《逐科》打了“\/”,最后在一个美国佬那里盖【图章】。【图章】不是盖在表格上而是盖在体检者胳膊上,这种盖章方式很难说是否具有种族歧视的意味,反正很象我们在自由市场上看到的那些检疫《合格》的猪肉。我父亲灵机一动,他从美国佬大大咧咧的办事作风中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首先,弄到一支笔并且依葫芦画瓢并不困难,然后在盖章处外面拉住一个喜不自禁的幸运儿,不由分说将他的新鲜【图章】往自己胳膊上一按,于是一个代表通往印度的天蓝色登机证就被创造出来了。这样伪造的【图章】自然【足以】乱真,但是只要《细心》立刻就能【发现】,它的每个字母刚好都是反的。

我的得意洋洋地父亲将他的小聪明至少传授给一个加强连的落选同学,《其中》也包括他那个雄心未泯的大朋友龚壮丁。于是两小时后,大多数学生都顺利通过体检,如愿以偿地登上飞往印度的美国飞机。

2飞机起飞时,我父亲偷偷【看过】手表,他记下的时间是当天上午十一时零七分。这个细节对我【将来】的另一部小说很重要。因为我也是在十七岁那年走上同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并且用同一块手表记下列车开动的那个难忘的时刻。

我父亲手腕上【悄悄】藏了一块瑞士金表,据说当时在重庆《要值》几百块【大洋】。我的祖母之【所以】亲自给她的【上等兵】儿子戴上这样一块名贵手表,其用意不在于告诫儿子珍惜时间,而是《为了》让他在今后山穷水尽时候好【变卖】成路费回重庆。这只表后来一直跟着我父亲走上战场,出生入死,见了许多世面,直到一九七一年我下乡时才跟我到了【云南】边疆。后来被我劈柴时不小心摔成两瓣。

我父亲和他的同学被指定搭乘一架C—47运输机。这种飞机主要被设计用来运输货物而不是载人,【所以】【机舱】内并不考虑人的要求,甚至连座位也没有。学生好像被【依次】塞进罐头的沙丁鱼,直到实在塞不下为止。棉衣棉被全都留在地面,每人只穿一件单衣,发一只呕吐的小纸袋,【所以】【机舱】内居然【奇迹般地】挤进了百十个人。

飞机猛烈地震动起来,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就是说,诀别的时刻《到来》了。【机舱】内的《气氛》沉重起来,大家全都默不作声。飞机开始滑动,【机舱】只有几个舷窗,大家再轮流看一眼窗外的【祖国】。有的人突然后悔了,抽抽噎噎哭出声来,于是又引起许多小知识分子感情冲动。

我父亲【努力】不去想他的母亲。他觉得鼻子直发酸,眼泪【险些】就要涌出来,但是他《不想》哭,不愿意与别人同流合污。龚壮丁却《不知羞耻》地放声嚎啕,据说他良心【发现】,自责不辞而别,【对不起】【祖宗】和孩子。

感情的暴风雨很快就《过去》,雨过天青,飞机《继续》升高。不久,学生们的注意力就发生转移,他们不再留心窗外,而是集中精力对付【机舱】内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

飞机上升到一万英尺,美国飞行员都穿上翻毛皮夹克,学生们却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发抖。有一个飞行员出于同情,扔出一些帆布,于是学生们就好像越冬的狗熊一样,争先恐后钻进帆布把自己裹起来。

飞机《继续》爬高。到一万三千英尺,【机舱】出现《缺氧》,气温骤降到摄氏0度,舱壁上的水汽《结了》冰。帆布完全不【足以】抵御寒气的侵扰,学生们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昏昏沉沉进入半休克的冬眠【状态】。

这是一种残酷的刑罚。空中飞行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他们后来才被告知,当他们被冻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飞机正在飞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的边缘。但是没有人感到惋惜,因为每个人都巴不得【快快】【结束】这种该《诅咒》的空中旅行。漫长的煎熬《随着》一声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摩擦声【结束】了。歪歪倒倒的学生毫无诗意地爬出【机舱】,然后跌倒在草【地上】,好像冻僵的大【蜥蜴】那样摊开四肢吸吮太阳。残酷的空中旅行耗光了他们的热情和活力,把他们变成一根根毫无想象力的冰棍。南亚的太阳好像一只大火炉凶猛烧烤着草【地上】这些手脚僵硬的《人们》,把冰凌和寒气一点点从他们的血管和骨头缝里剔出来,然后再把《生命》和热情重新注入他们的躯体。

这种类似十八世纪贩卖黑奴的残酷空运【险些】要了我父亲的命。它初步扫荡了小知识分子的浪漫情调,把他们对于坐飞机的美好期待变成一段痛苦不堪的回忆。直到四十多年后,当我为写作这部作品收集素材的时候,我终于替我父亲和千千万万抗战学生找到这种非人运输方式的罪魁祸首。

虐待中国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的《政府》。

抗战期间,重庆《政府》《为了》最大《限度》节省开支,就把运往印度的士兵的棉衣裤扣下来装备国内部队。中国驻印军原副总司令罗卓英《上将》热情更高,他建议说:“让他们光着身子,一架飞机至少可以多装五十个。反正空中时间只有四个小时。“这个可怕的建议幸好由于美国顾问的反对才没有《成为》现实,否则我的父亲很可能早就变成一条冻带鱼,自然也就没有我了。《一九四》二年底,【首批】从国内运往印度的《两个》作战师中,就有不少体质羸弱的士兵被活活冻死在空中。

我可怜的父亲昏昏沉沉地躺在清香四溢的草【地上】,亚【热带】太阳好像一位伟大的异国母亲热烈拥抱来自异乡的婴儿,于是过了半个小时,婴儿《渐渐》恢复了知觉。我父亲最先恢复的意识是“我还活着”,这个【发现】使他感到无比欣慰,接下来的感觉就是呕吐,胃痉挛,鼻窦炎急性发作,还有重感冒和高烧也开始折磨他,使他《不得不》在《医院》住了【整整】一星期。

美国军官及时帮助这些萎靡不振的中国新兵《树立》信心。他把他们集合起来,【带到】一座特设的卫生清洁站,【依次】进行严格的卫生处理:洗澡、理发,清除污垢,《打预防针》,等等。脱下的衣裤堆在一起,泼上汽油烧掉。头发《胡子》一律不许保留,统统剃《干净》以防传播寄生虫。经过一番修理,新兵仿佛卸掉许多包袱,个个觉得轻松愉快。

清洁毕,开始分发军需品,军需官按名册清点,【逐一】领取。我父亲由于对美国人的物质奢侈感到极大惊讶以至于几十年后还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物品计有:咔叽布战斗帽、钢盔各一顶;钉有铜纽扣的咔叽布军服(夏冬装)各两套;羊毛衫夹上衣一件;棉质内衣内裤两套;短袜、衬袜及呢绑腿各一副;帆布胶鞋、大头皮鞋各一双。还有《毛毯》、橡胶雨衣、水壶、手电、遮光镜、防蚊头罩、毛巾、铝饭盒、【行军】背囊,等等。当全副武装的学生兵唱着歌列队《走出》机场的时候,他们个个昂首挺胸,心中充满做人的尊严。

长长的运兵车队开过来,面貌一新的中国士兵【依次】登车,他们将依照总指挥史迪威【将军】的命令,被送入一座正规化的军营接受专门《训练》,然后投入收复缅甸的战斗。

这个军营就是后来常常被我父亲提到的那个著名的盟军【大本营】——兰姆伽《训练》基地。

3兰姆伽原来只是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的一座偏僻小镇,小镇四周除了干旱的河滩和荒凉的山谷,还有一座上次世界《大战》时期遗留的【战俘】营。《一九四》一年英国人还在这里关押过两万名从北非战场俘虏的意大利【战俘】。后来盟军在缅甸遭到失败,亚历山大【将军】根据英美两国达成的协议,将兰姆伽《及其》周围数百公里《山区》划出来供【美军】使用。中国远征军先期入印的孙立人新三十八师《及其》随后败退的杜聿明第五军残部共约【两万人】在这里整训了一年,后来从国内空运来的三个整编师和大批从军学生也【陆续】开到这里接受装备和《训练》。

美国人在兰姆伽开设了许多军事【技术学校】,比如战车学校、汽车学校、通讯学校、工兵学校、指挥学校等等,还有专门《训练》炊事兵的后勤保障学校。步兵《训练》主要是通过各种《训练》场地来进行。在兰姆伽,所有教官都是美国人,翻译由学生担任。中国官《兵分》开受训,《训练》内容按照美国西点军校的军事教程来进行。由于美国教官执教严格,不徇私情,中国军官往往难以接受,因此怨言颇多。这就是郑洞国【将军】在回忆录《中国驻印军始末》中所说“受尽美国人的气”的重要原因。但是据我父亲回忆,士兵却较少类似的感情包袱,他们认为美国教官似乎更通情达理,不似中国长官来得粗暴和作威作福。

步兵受训的主要内容包括:《队列》【操练】、体格《训练》、战术理论、武器操作、单兵射击、格斗术、丛林作战、夜间作战、侦察捕俘、反坦克战斗等。军官受训内容有:《队列》【操练】、体格《训练》、单兵射击、战术指挥、沙盘演练、无线电联络、步炮坦协同、【地空】协同、反空降等等。通过受训,中国官兵【不仅】对武器战术有了系统【学习】,同时也逐步接受了现代作战的理论和观念,这对于他们在今后的战斗中打败强大的敌人无疑【补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还应该指出的是,大批从军学生的《到来》【不仅】充实了中国驻印军的数量,而且大大提高了军队的质量。事实证明,只有同时【拥有】现代武器和现代文化的军队,才能日臻强大和《立于不败之地》。

中国驻印军的武器装备和经费开支全部由美国《政府》提供,其标准略低于美国作战部队。史料【记载】:“……每师步兵三团,【炮兵】两营,工兵、辎重兵、通讯兵各一营,卫生队一部和一个特务连,作战开始配属一个战车营。每团步兵【三营】,迫击炮、【平射】跑各一连,另有通讯连、卫生队和特务排,全团约三千人。每营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每排三个步兵班,一个轻迫击炮班。【总指挥部】直属部队计有:【炮兵】五个团,每团重炮三十六门。汽车兵团有载重汽车四《百辆》。工兵、化学兵和重迫击【炮兵】各两团,骡马辎重兵一个团,另有战车七个营,每营坦克装甲车若干……”(郑洞国、覃异之《中国驻印军始末》)中国士兵在这里头次扔掉老式“汉阳造”,换上美制“M4汤姆式”冲锋枪,【头戴】防弹钢盔,【配发】进攻型【手榴弹】。每个步兵班【配发】轻机枪若干。同时,步兵在未来的战争中还将得《到来》自空中的强大火力支援和后勤补给。这样,中国驻印军在武器装备和机动【能力】上已经达到当时发达国家军队的A级标准,步炮比例达到三比二,《第一》次从武器和火力上压倒日本人,从而使打败和消灭这些【不可一世】的东方【强盗】《成为》可能。

截至《一九四》四年末,在兰姆伽基地服役的美国军人累计已达七千人之多,而先后在该基地受训的中国士兵则有十万人,国内师【以上】高级军官有三分之一在这里进行过短期轮训或者合成《训练》。

我父亲和龚壮丁,还有《博学》中学一位姓卢的同学一起被分到特种兵Z部队。那时候所谓特种兵,大约除了步枪连,其余都可以算作特种兵。将从军学生优先编入特种兵,这也可以看作重庆《政府》对知识分子《寄予》的某种厚望吧。

Z部队是一支重炮部队,直属【总指挥部】。该部队【拥有】当时世界上口径最大的火炮——155榴弹炮,因此部队的团徽很凶,“┌55—”,形象地传达出该团【拥有】155榴弹炮这一充满自豪感的主题。我父亲就满怀希望地走进这样一支威武雄壮的Z部队。不幸的是,他的自豪感没能维持多久就烟消云散了,他被分配当一名炊事兵。这个打击曾使他一度一蹶不振。龚壮丁交了好运,分去当瞄准手。姓卢的同学因为父亲是重庆的兵役署长,《权力》很大,不久就调到军医队,过了几个月又扛上一块中尉的肩章。学生《兵分》到部队,先要经过团部军士队新兵《训练》一个月,然后进入美国人开办的特种兵学校,毕业【方可】授予军衔,正式编入战斗序列。“军士”英文缩写为“N·C·O·”意思是未《授衔》的军官。军士制度源于英【美军】事操典,与俄国或日本的士官生相似,中国国内尚无先例,因此只好在驻印《军中》实行。新兵每十人编一班,每班有一名老兵当班长(【军士长】),军士队长则由团长担任。对于所有初出茅庐的学生兵来说,军士队的生活才意味着残酷的军营生活的开始。

《第一》天清晨,《集合号》响过之后,学生们才纷纷从帐篷里跑到操场上集合。不了操场上早已站了两名凶神恶煞的班长,手执皮鞭,迟到者每人重赏一鞭。直到集合完毕,上校队长才皱着眉头宣布:今后号音一响,所有军士必须【赶到】操场站队,号音落时未入列者按迟到处罚。我父亲摸了摸【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心里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野蛮处罚感到不大服气。

《不料》【惩戒】并未【结束】。上校队长《为了》使这些自命不凡的小知识分子对森严的军队《纪律》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就命令全体跑步。沿操场每跑一圈,做一次卧倒起立的机械动作,如此周而复始。起初,学生都不甘示弱,【努力】把动作做得既标准又规范,因为跑步和立卧伸乃是上《体育课》的重要内容。《渐渐》地《人们》便觉出不妙,因为椭圆形的跑道和【枯燥】的动作似乎永无止境,而那位上校队长已经不再站在操场上,而是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树荫下。

这就意味着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头。

烈日当空,操场上尘土飞扬,几百人的队伍喊着口令,把坚硬的泥土踏得震天响。室外气温很快上升到摄氏四五十度。印度的太阳仿佛垂得格外低,它简直就是一只扣在《人们》头上的大《火盆》,不消一刻钟就能把人烤成滋滋作响的煎肉饼。内地来的学生哪里经受过这般锤炼,于是没过多久,队伍里就开始有人跌倒爬不起来。

《第一》个钟头,中暑三人,被拖出场外。第二个钟头,栽倒的【人数】增加到七十名;第三个钟头,勉强跟上口令的新兵还剩下三分之一;最后,一直坚持到【下午】一点没有趴下的只有两名前线回来的老兵。

我的【意志】薄弱的父亲是在跑步进行到第九十六分钟的时候像太阳低头认输的。龚壮丁比他顽强,又坚持了《十分》钟也败下阵来。初次较量,没有一个学生能在印度操场上逞好汉。入伍《第一》课给他们留下的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每当《集合号》一响,学生们全都好像屁股着了火,《唯恐》迟到《受罚》。

军营是只大熔炉。军人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他们带着各种【复杂】动机和对世界的不同看法汇聚在一起,自然就要发生许多令人难忘的生动故事。

《每日》开饭,由值日班长掌勺,分派饭菜。掌勺也是一种《权力》,同【其他】掌笔、掌刀或者掌印一样,能够主宰或者暂时主宰别人的命运。关于驻印军的伙食有一首英文歌,流传甚广,作者已《不可考》。每逢开饭,学生便敲着饭盒,唱得沸沸扬扬,【颇似】现在唱流行歌。歌词大意是:“Pork(猪肉)四两,Beef(牛肉)四两,Vegetables(蔬菜)半磅,Rice(【大米】)二十两,不及Cans(罐头)有营养。哎呦呦,士兵官长都一样。都——一——样!”歌词生动【记录】了驻印军的伙食供应和营养状况,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歌词【结尾】则明扬暗抑,寓贬义于《颂扬》之中,【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无可奈何的【机智】和不满。因为【事实上】官长士兵总是不大一样的,队长每顿四菜一汤,士兵每顿肉菜烩一锅。即使这样,同国内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在重庆,学生兵每顿只有三两米,一勺【青菜】,逢单周打一回牙祭,还是重庆《政府》特别《优待》的。

军士队的班长多是前线回来的兵油子,行伍久了难免染上许多恶习,《相沿成》痞。兵痞们一到军士队立刻各显神通,拉帮结伙,争夺势力范围。

《第一》周,由一个姓贾的山东班长值日。贾班长相貌很凶,络腮胡,很像梁山泊的绿林响马。因为他打人最狠,【所以】学生都怕他。分菜的时候,凡山东籍的学生每人分两勺,其余人一勺。但是这种公开排斥异己和拉拢乡党的做法被一连默认了一周,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第二周。轮到一个姓查的四川班长值日。他也如法炮制,川籍学生每人两勺,其余人一勺。贾班长立刻出来【干涉】。那个可怜的四川人刚刚争辩《一句》“我也是班长……”,就被劈面一拳打得跌倒在菜盆里。川籍学生《眼看》班长挨了揍,如同自己受了欺负,感情冲动,于是发一声喊,冲上去揍山东人。山东学生自然《不肯》《袖手旁观》,他们同样把老乡【义气】看得高于一切,于是一场混战就在食堂里展开了。到处碗盘乱飞,桌椅相交,有人嫌拳打脚踢不过瘾,就去拖出《训练》用的木枪来挥舞。一时间操场变成战场,米饭【菜汤】泼了一地。

伙食《大战》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川鲁两派旗鼓相当,互有胜负;贾班长头上开了花,查班长脸上挂了彩。因为川鲁之战乃《地方》【派系】【之争】,【所以】其余人都乐得【保持】中立,观而不战。为双方喝彩助威。上校队长气急败坏地赶来《制止》,却被人兜头扣了一盆菜。后来特务队架起机枪,才把肇事学生统统抓起来关禁闭。

队长是山东人,原来执意要把四川人送军法处,罪名是“异党分子”。我父亲后来才知道,所谓异党分子就是共产党,要枪毙的。幸好副队长是四川人,事情才有了一个平衡。但是学生也不是好惹的,他们中许多人都有后台,长官们考虑无论怎样处理都对自身不利,于是才决定从轻发落,以维护军士队的声誉。

第二天,值日官吹哨集合后,军士队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摆出一个“┌┐”字形。

在当时军队中,长官对士兵的【惩罚】【手段】很多,最常见也最富有《民族特色》的当属打板子。

中国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讲究艺术《效果》,比如烹饪,绘画,饮酒,作诗,等等。打板子也不例外。

板子有【五六尺】长,青竹或楠木制成,宽半尺,厚寸许,重约一二十斤。挨打的人被按翻在地,打板子的人两边【夹住】,单腿跪下,于是喊口令,“一、二、三、四……”地打下去。节奏铿锵,声音抑扬,其生动场面《绝不》逊于任何舞台戏剧。

我父亲先被喝令出列,然后跪在“┌┐”的中间相当难为情地被剥下裤子。开头他还试图充充英雄好汉,自以为流血牺牲尚不足惧,何况板子乎?他只对脱裤子的做法持有异议,觉得当众展览屁股的做法有辱斯文。【事实上】很快他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就不复存在。两名彪形大汉不由分说挥动青竹扁担轮番【猛打】,还有一个班长担任裁判大声报数。只几下,我父亲一生一世的优越感就被板子拍得烟消云散。尖利的痛楚好像许多利爪攫住他并把他的脑子变成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抽打成碎片,飞散到空中去。只熬了半分钟,他就觉得天坍地陷,终于可耻地放开喉咙,将杀猪《般的》疼痛嚎得到处都是。

好在队长有令从轻发落,【所以】青竹扁担只在我父亲的瘦屁股上结结实实亲吻了三十个回合就停下来。随后被人死猪一般拖回帐篷,趴在床上直哼哼。

肇事的川鲁学生各挨五人,战个平手,双方从此结下仇怨,直至军士队解散。

不公平的是,肇事班长却相安无事。但是班长对挨板子最有经验。他差人找来黄裱纸和【鸡蛋】,先将黄裱纸铺在伤口上,抹上蛋清,然后一下下在纸上轻轻拍打。蛋清不久就拍干了,于是再抹,再拍,直到纸上拍出一层乌黑的血渍为止。据说不将淤血拍出来屁股就会烂掉,甚至丢命。父亲说,班长的土办法的确很灵验,大约过了三五天他就能到处走动,一周后完全《康复》,并不影响战斗力。这是我父亲头次为任性和感情冲动付出代价。后来他慢慢才知道其实挨板子也有许多学问,【倘若】你与长官关系好,就一定不会挨打;【倘若】你事先买通值日班长,那么扁担落在屁股上就轻;如果你在班里没有老乡或者朋友关照,挨完打就不会有人替你治伤,更不会有人《照顾》你和替你分担痛苦。

军士队生活四周,胜似我父亲读书十年。他初步懂得了在个人【意志】之外还有许多更加冷酷强大的【意志】力量存在,这就是长官【意志】、《权力》【意志】、军队《纪律》、人际关系,等等。

我父亲是作为炮团炊事兵进入后勤保障学校【学习】的。

对于一个胸怀大志的热血青年来说,如果抗日救国的宏愿仅仅意味着在军队里烧火做饭,这个下场未免令人沮丧。我父亲眼睁睁看着他的同学《兴高采烈》走进坦克学校、【炮兵】学校、汽车学校、工兵学校或者无线电通讯学校,只好埋怨自己命运不济。

在兰姆伽,炊事兵亦为特种兵之一,设有野炊、烹饪、汽车《驾驶》、单兵射击、防空防弹等课程,并须经过八至十周【学习】和考试【方可】毕业。美国教官执教极严:考试不及格者补考,成绩【优异者】《晋升》军阶,补考仍不《合格》者不许毕业,调出特种兵使用。连步兵也须通过《训练》场地的严格考核,考试不《合格》者将不得提拔和《晋升》。

幸运的是,我父亲在这里遇上他《终身难忘》的教官施奈德·威廉。

威廉教官是德国后裔,来自美国西海岸,入伍前是加州《大学》地质系学生。威廉有一脸金色的大《胡子》,看上去《十分》神气,很像那位风靡世界的姓马克思的犹太人思想家。

初识威廉,始于一次相当出格的《事故》。

在炊事兵课程中,学员们最有【兴趣】的是汽车《驾驶》和射击,最不喜欢战场野炊和烹饪。但是令人讨厌的野炊课偏偏花样百出:从山谷、丛林演练到河滩、平地,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天天打洞挖灶摸爬滚打,简直没完没了。

因此《事故》就出现在山地野炊课。

那天规定,学员每人必须完成五座无烟灶,《十分》钟完成一排人的快餐,然后匍匐通过敌人火线。当威廉教官亲自驾车送学员上山的时候,我父亲【脑子里】就《钻出》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坏主意。

他趁威廉中途停车的时候,在油箱里搞了一个小动作,于是吉普车就怎么也发动不起来。

“你们就地《作业》,不许离开,我很快就会回来。”同多数美国兵一样,威廉也是只会开车,不会修车。于是教官就徒步下山去搬救兵。

“来呀,【上车】!”英雄登高一呼。

“Ramgarh!Ramgarh!(兰姆伽)”在众人有节奏的欢呼声中,吉普车就歪歪扭扭地驶往十几英里外的兰姆伽去兜风。没想到吉普车偏偏在中途抛了锚,因此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慌慌张张赶回《作业》地点。远远《看见》威廉叉开两条长腿,拦在路《当中》,所有人的心都不跳了。

“这是一次严重的《事故》,”教官怒气冲冲环视垂头丧气的士官,“你们比我更清楚《事故》的原因。有谁愿意承担责任吗?”我的头脑发热的父亲只好再次战战兢兢地【充当】一回英雄角色。他不知道美国人是否也偏爱打板子。

“我明白了,《先生》。”教官厉声下达命令,“既然你们已经不恰当地《预支》了休息和娱乐,那么现在开始工作——每个人必须完成【十座】无烟灶,直到我认为《合格》为止。”我父亲刚要暗自《庆幸》,教官转向他。

“至于你,《先生》,”教官《冷冷地》说,“因为你比别人更富有创造性,【所以】你必须多完成五座。”玩弄小聪明的人往往落得更悲惨的下场,我父亲就是一个证明。到了下半夜,山沟里只剩下一个自作自受的中国人和一个铁面无私的美国佬。中国人吭哧吭哧地挖土,美国佬《无动于衷》地吸烟。

晨光初露,当我的歪歪倒倒的父亲《挣扎》着将最后一《铲土》抛出土坑的时候,威廉平静地从吉普车上走下来,扔给他一袋快餐。

“看来你的确比别人能干些,Sergeant(军士)。”“如果我不干这个倒霉的差事,也许会更能干些。”我父亲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委屈地嘟囔。

“别说蠢话!我可《不想》让你们【将来】在战场上送命。”教官满意地笑笑,点燃一支烟。

“长官,能给支烟吗?”我父亲大着胆子说。

教官扔给他一支。“莫尔德斯”牌的。

“还想开车吗?”“【报告】,《不想》了。”“不行,下山由你来开。”于是一路无语。到了营房,教官拍拍他的肩头,让他下车。

“明天你将被关一天禁闭,Sergeant。”教官警告说,“你会有机会开车的,【将来】你们国家还会自己制造汽车。但是你必须先《成为》一个好兵。”教官说完,把车开走了。

我父亲《走出》几步,才觉得肩头上硬梆梆的有块东西。原来教官在他的软肩章里塞了一盒香烟,“莫尔德斯”牌的。

从此他与教官《成为》好友。后来他们把这种《友谊》一直【保持】到上战场。

十周之后,我父亲以优良成绩通过毕业考试,回到炮团《成为》一名陆军上士。但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试一试野炊和送快餐的技术,因为他很快《成为》一名《驾驶》和修理汽车的专家。这段经历对他产生的直接影响是:他在战争【结束】后《选择》了金陵《大学》机械制造系,后来又转到华罗庚名下,《成为》一名出色的数学工程师。

4从地图上看,英国人《选择》把兰姆《伽划》给史迪威是颇费了一番心机的。兰姆伽位于印度北部的比哈尔邦,恒河流域以北,与西藏和尼泊尔毗邻,满目荒凉,人烟稀少。《高高的》喜马拉雅山脉和滚滚恒河恰好把这片不毛之地夹持《其间》。以前在这里设【战俘】营能够有效地防止【战俘】逃跑,现在将十万中国大军隔离在此,也能防止他们觊觎印度内地,【起到】良好的天然绝缘《作用》。

因此兰姆伽就变成《大兵》的世界,除了兵还是兵,没有别的色彩。

驻印军在印度的薪饷由美国人支付,【上等兵】每月津贴【十二个】卢比,约合三美元;而一名美国【上等兵】每月薪饷则高达【一百一十】美元,约为中国人的三十七倍。在当时,一名印度工人的月薪通常不《超过》四卢比,一卢比可以买到一百五十支香烟或者三十磅【大米】。对于习惯节约和精打细算的中国士兵来说,三美元月薪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不仅】与国内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在印度也《可算得》高薪阶层。因此那时中国士兵在印度人面前都扬眉吐气,颇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每逢星期日或休假,学生兵就到处找同学或老乡,凑在一起聊天,打扑克,能弄到汽车就开出去兜风。兴致高的时候还下馆子,或者弄架手风琴来唱歌。只是没有女同学,个个感到寂寞,无论做什么事都兴致《不高》。有时也单独呆在帐篷里咀嚼孤独,写一些伤感的书信或者《诗歌》,读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来填塞空虚。如果碰上有《电影》,那就是一天的盛事。军营里放《电影》,银幕竖在山坡上,正面反面都坐满人,并不影响《效果》。那时候同美国人在一起,空气比较民主,娱乐不分国籍军阶,大家挤在一起共同分享艺术的魅力。学生兵都是《电影》迷,早早去占好位置,影片自然都是英文版的由【好莱坞】摄制。于是,查理·卓别林,克拉克·盖博,格丽泰·嘉宝,还有费雯丽,琼·芳登,都《成为》兰姆伽最受欢迎的大明星。每次《电影》之后,《电影》中的《人物》和情节都会《成为》《人们》好几天谈论的内容。

与学生兵相反,更多的中国老兵既不《多愁善感》,对《电影》也不感【兴趣】。他们早已习惯了单调的兵营生活,处之泰然,麻木不仁。因此他们更宁愿呆在兵营里打发多余的时间,要不就出去找女人《鬼混》。

在军营里,具有永恒魅力的话题《只能》《属于》女人。

兰姆伽小镇有几家妓院,专为军队服务,美国官兵不受限制,中国人《禁止入》内。但是对于大多数【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来说,禁令归禁令,《寻欢作乐》却没法禁止,于是公开或半公开到山寨或村子里找“卢克尼”(穷女人)就《成为》老兵中很【普遍】的事。当时在军营中还流传一首很下流的歌,歌词是:“卢克尼,two卢比,上床睡觉,下床脚踢。”学生们多数将此视为《堕落》,公开表示厌恶。

在兰姆伽,囚徒《般的》兵营生活过久了,理想的火花便《渐渐》黯弱,心中难免惆怅苦闷,都巴不得【快快】上前线,早日打回国去。有一天,一位姓顾的同学拿着一封从大使馆转来的【信件】来找我父亲,原来顾同学的父亲从美国回重庆,途经印度时托使馆办好了护照,要他到美国去陪伴母亲。顾同学为此很《难过》,怏怏不乐地抽了许多烟,众同学一时无语。最后还是他自己拿主意。他谁算了,大家一道从重庆来,你们上前线打仗,我一个人走掉多不好,等打完仗回去也不迟。说着就哭起来。当时大家感动《极了》,陪他坐了《许久》,同学的《友谊》又加深一层。

后来顾同学参加了著名的八莫之战,【表现】很英勇。抗战《胜利》后回美国与家人《团聚》,他的母亲在机场才【发现】儿子少了一条腿。

就在那次顾同学悲而不壮地流了许多眼泪之后不久,一阵凄厉的军号声响彻兰姆伽空旷的河滩和山谷,小镇被惊醒了,惊慌地竖起耳朵。

史迪威总指挥从前线匆匆飞临兰姆伽。

命令下达了。【枪刺】林立,尘土飞扬,战车咆哮,铁骑怒吼。十万大军提前【结束】了《训练》,气势汹汹地开出兰姆伽,开出印度。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中国军队,他们同时受到【祖国】核战争的双重召唤,因此他们把仇恨和信心一起填进枪膛,然后《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奔赴印缅《边境》。

战争爆发了。

5公园《一九四》三年三月,《第一》支受训完毕的中国军队开出兰姆伽军营大门,它的番号是中国新编《第一》军第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少将。这个师的任务是推进到印缅《边境》的小镇利多,《掩护》另一支从美国本土开来的【美军】施工部队修筑一条通往中国的战略公路。这条公路西起印度利多,向东翻越野人山,经缅甸北部【胡康】河谷到达密支那,最终联通【云南】【境内】的滇缅公路。

这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中印公路。

盟军在修筑中印公路的同时还将架设一条大口径输油管道,油管起点在印度加尔各答,终点在中国的昆明,全长两千七百英里。这样,当工程完成后,中国抗战的心脏重庆就将同西方的反法西斯【阵营】【紧紧】连接在一起。历史证明,这是美国盟军在战争条件下帮助中国进行的一项举世罕见的艰巨工程,其工程《之大》,耗资之巨,在整个二次《大战》中都属绝无仅有。据美国官方公布的【数字】表明,仅《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两年,美国投入的机械化施工部队就多达五万余人,同时还动员了相同数目的印缅民工参加。我们在《后面》将会看到,由于该工程对中国抗战的重要性决定了它的敌人《绝不》允许公路从缅甸通过,因此这场酝酿已久的中《缅印》《大战》便一触即发。

《同年》十月,《随着》缅甸雨季的匆匆【结束】和筑路大军跨出利多《边境》,与【日本帝国】争夺【生存空间】的中《缅印》《大战》再度爆发。

1许多年前,我在边疆听到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故事主人公是一群十六七岁的男女知青,他们《为了》献身崇高的世界《革命》,也《为了》心中《隐秘》的浪漫爱情和理想,莽撞地跨过国界,投入金三角莽莽丛林。有人因此成了老虎黑熊口中的美食,有人葬身《沼泽》密林,有人被蚂蟥吸成一具空壳,还有人被未开化的土著野人掠走,不知做了什么工具。几个月《过去》了,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只剩下一女两男,他们走啊走,终于《走出》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当他们《看见》洒满阳光的《第一》座山寨,《第一》缕炊烟时,不禁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当地人惊讶地《看见》《山林》中歪歪倒倒《钻出》来几个衣不遮体的怪物,像传说中的人熊。

幸存知青后来又经历了许多《生死》磨难:战争、贫困、疾病、毒品、婚姻、家庭,《其中》两人相继死去,最后一个女知青顽强地生存下来。她不再热衷于激情澎湃的《口号》,也不再轻信闪光的语言,而是安静地在那片遥远而贫穷的异国土【地上】扎下【根来】,做了一个哺育孩子灵魂的山寨女教师。她后来把自已经历写成小说,在台湾一举成名。这个故事多次令我怦然心动。它的教育意义在于,【苦难】是铺垫,就像鲜血浇灌的花朵,《生命》撕裂的辉煌。我【悄悄】崇拜那个幸存的女主人公,把她当成心中【偶像】。1993年,我的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出版获好评,一时间海内外都有反响。这年秋天有封台湾来信,一位署名“曾焰”的【读者】写了长信来,她开门见山介绍自己曾在【云南】瑞丽当知青,瑞丽距我当知青的陇川不到百里,这段共同经历立刻把我们的感情距离拉近了。往事如烟,曾焰那些跳动的语言如同洪水《开闸》,一泻不可收,几次令我唏嘘感叹【不已】。我想,这个曾焰,是个真性情的人。

我对【读者】来信一般不复,不是《不想》复信,而是复不了那么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肯定不是【读者】热爱的好作家。但是曾焰的信我破例复了,而且写了很多,感情激动。此后我们《逐渐》熟悉起来,【海峡】两岸,常有书信问候。后来有了互联网,交谈就更方便。有次我偶然提到前面那个故事,想知道女主人公是不是她。曾焰回答:也许就算吧,不过不全是那样。

我说是怎样呢?

她说我们当时年轻,各有想法,有的怀了崇高浪漫的理想,有的不是,仅仅《为了》一点好奇,想到【外国】看看,【外国】给人感觉太神秘,结果【一去不复返】。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没有下落,现在天各一方,续写《各自》的人生故事。

曾焰在台湾一家报纸做编辑,业余写作,她已经出版二十多本小说,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在金三角的《油灯》下写成并发表的,时间是公元1974年。那一年她只有二十四岁,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1999年秋,曾焰从台北回大陆,我飞往昆明与她见面。

曾焰个子《不高》,衣着《朴素》,《属于》那种《本分》、《宁静》和《不肯》张扬的女人,她穿一双白色旅游鞋,看上去像个游客,但是她一开口我就认定她是【云南】人,【整整】《三十年》,居然乡音未改。我们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两天。

曾焰【告诉】我,李国辉回台后基本上无事可做,生活也不【宽裕】,就到台北县乡下养鸡。数年前李国辉过世,有一本生前所写自传,可惜没有《地方》发表。我对此表示强烈【兴趣】,曾焰答应回台后替我去把这份珍贵史料找一找,然后寄来给我。

曾焰说,李弥1973年去世,他的老部下来找她,希望由她《执笔》给老长官写本《传记》。曾焰答应【试试】,于是许多老军人纷纷拿《起笔》来写回忆文章和史料。这些【材料】她掌握一些,还有一些发表在【云南】会馆编辑的《【云南】文选》中。

金三角老兵撤台后境遇都不好,当时台湾经济尚未发展,他们这些游击队当然不可能《继续》留在《军中》,于是集体复员做老百姓。这就应了留在金三角的那个土匪司令李文焕的话:台湾卵子大的《地方》,都挤在那里搞哪样?

【事实上】握惯枪杆子的手很难《适应》别的工具,就像你把老虎牙齿磨平也没法让它像牛一样吃草。一段时期大陆籍老兵《成为》台湾社会一大包袱。后来蒋介石向共产党【学习】,把台湾偏僻《山区》和海滩划出来,把老兵迁到那里集体种地,相当于办《军垦》农场。老兵都很有怨愤和失落感:与其在卵子大的台湾开荒,不如回老家种地,都是做《农民》,值得离乡背井么?

这种贫困、压抑和苦闷的【状态】持续到六七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老兵才纷纷扔下锄头弃农经商,有人发了财,混出模样,这才有了后来回大陆探亲风光《无限》的那些场面和故事。我的一个忘年朋友杨《先生》,就是四川去台老兵,苦熬一辈子终于发了财,为老家捐了几所希望小学,还写了一本书叫《四川轿夫》,我认为写得很真实。

我问曾焰,台湾舆论对李弥如何评价?

曾焰想想说:可能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吧。台湾报纸用了四个字,叫做“孤臣孽子”。曾焰认为李弥命运更像《宋朝》的岳飞,一心要救主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结果并没有好下场。

我认为台湾报纸的评语比较矫情,好像李弥受了多大委屈。岳飞对南宋小朝廷的忠诚无可厚非,而作为金三角霸主的李弥则值得怀疑。不过隔着一道【海峡】,不知道我们对于一些问题的看法能不能达成比较【接近】的统一?曾焰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比喻】。中国是一座山,台湾和大陆都在此山中,《走出》这座【大山】需要几百年,【所以】我们只有耐心地等待几百年然后才能看清现在的自己。

曾焰回台后果然给我寄来许多珍贵资料,是山那一边的资料,使我获益匪浅。我【努力】振动想象的【翅膀】,渴望使自己变成一只飞鸟,飞越当代历史的重重迷雾,去【窥见】那座伟大庐山的真面目。

2勐萨城外一座小山坡,长着许多灌木和《荒草》,如果你不是偶尔踢到一块烧黑的【砖头】,一片生锈的铁皮屋顶,或者铺了石板的房基,你怎么也不会相信这里曾经是一座土司官寨!

钱【大宇】一声不吭地领我在山坡上钻来钻去,好像我们是《两个》寻宝人一样。后来他拨开《荒草》,在一个隐蔽的洞前站住对我说,你信不信,这个洞从前专门《贮藏》鸦片和《军火》,我《外公》就因为这些东西丢了命。我说是吗?【洞里】有多大,能藏很多东西吗?他摇摇头说,已经给浮土填起来了。我执意要下去看看,就点燃打火机,里面果然已经没有【多少】神秘,站不下一个人。

钱【大宇】说,这里就是他《外公》的土司府邸,曾经是整个金三角最【显赫】的土司府,人丁兴旺,一座山坡都是《房子》。钱【大宇】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自豪感,而是像念悼词。应该说我与钱【大宇】同病相怜,我祖父从前也曾《十分》【显赫】,但是我认为做一个没落贵族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好运几百年不变,说明这个社会几百年没有发展。我友好地拍拍他肩膀,对土司的命运《表示同情》。我《开玩笑》说你要是继承勐萨土司的话,还叫钱【大宇】吗?他愣了《许久》,回答是啊,这个“钱”姓,把我们祖孙几代人都同汉人血脉连在一起【分不开】。我《理解》他的意思,他《外公》刀土司家族命运的兴衰荣辱大起大落都源于同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外来国民党汉人父亲钱【运周】。因钱【运周】而得道,而如日中天,而雄踞金三角土司之首,又因国民党汉人撤退而一落千丈,而崩溃瓦解。我认为这件事映证中国《一句》古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对他念了《一句》唐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琢磨一阵,《连连》说很有意思。

就在距离我《陪同》钱【大宇】抒发怀古之【幽情】将近半世纪前的一个旱季,钱【大宇】《外公》刀土司的官寨都为一个大《人物》《到来》而惊慌失措惴惴不安,《这位》大《人物》是个矮个子缅甸【将军】,他正从望远镜里观察前国民党总部勐萨,然后《下令》部队沿着两年前李弥走过的土路谨慎开进城来。

我从有限资料中获悉,《这位》后来很著名的【将军】是缅甸当代史上一位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他【拥有】许多军队头衔,《其中》最重要【显赫】的就是【国防部长】兼三军参谋长。【将军】亲自出马,说明《政府》对这场军事行动的高度重视。这天已是【下午】,【将军】先看到一轮浑圆的太阳已经偏西,西斜的太阳《宁静》地照耀着萨尔温江《东岸》树林,天高云淡,森林如黛,一头水牛在山坡上悠闲地啃草,老鹰在空中盘旋,勐萨坝子笼罩一派和平《宁静》的安详景象。

3(国民党刚刚撤军,缅军立刻《兵分》多路进攻金三角。

缅军对当地土司及山民进行了大清洗。神仙打仗,百姓遭殃。许多山寨经历战火后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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