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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洪二小全方位护航学生心理健康——射洪新闻 [field:pubdate function="MyDate('Y-m-d',@me)"/]

1与【焦昆】偷越《国境》遭遇《相似》的是,我的另一位《知青》朋友曾焰也在同一年被【关进】另《一座》腊戌【拘押】所,忍受【半年】非人的折磨。她是与另一位女《知青》天真【地到】金三角走亲戚,结果被缅甸警察抓起来,从此改变命运。她的未婚夫杨林听说未婚妻失踪,毅然深入金三角寻找,其间几度生生死死,发生无数曲折《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对流浪的年轻人终于完成漫长的【爱情】马拉松赛跑,三年之后,他们殊途同归,在一个地名叫做美斯乐的山区《学校》,他们当上《中国》孩子的《汉语》先生。

曾焰说:她和丈夫杨林在美斯乐【兴华】《学校》教了整整七年书,她教国文,杨林教数学和物理。那时候,【兴华】《学校》的老师几乎都是大陆《知青》,他们在这里度过人生中《一段》年轻而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1980年,杨林决定离开妻子和家庭,【独自】到【数十公里】外的满星叠大同《学校》去教书。

我问曾焰:杨林为【什么】要到满星叠去教书?【难道】他不知道那里形势更复杂,更《危险》?

曾焰默然一会儿,我看得出她的表情有些沉重。她说:当时美斯乐有许多关于我的《谣言》,人怕出名猪怕壮,你一旦出了名,《谣言》就如影随形紧跟着你。《中国》人在哪里都一样,擅长播弄是非制造《谣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唯恐《别人》比你过得好。杨林是为《谣言》所伤才决定去满星叠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杨林也是被《谣言》杀死的。

我【承认】我在美斯乐【采访】时,确实听到一些对曾焰《名声》不利的说法。许多人至今仍然【津津乐道】地向我《重复》当年的《蜚闻》流言,描述那些【似是而非】的桃色《故事》,好像那些事情都是昨天才发生一样。我怀疑地【质问】他们,【难道】曾焰给美斯乐留下的仅仅就是这些回忆么?他们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曾焰靠我们美斯乐出名,她凭《哪样》该在台湾享福?

【焦昆】解释说:美斯乐跟世界上所有唐人街一样,窝里斗是一种特色,如果大家平庸就相安无事,如果谁不同【一般】就会遭到攻击非议,所谓“出头椽子先烂”就是这个道理。

我没有见过昆明《知青》杨林,《当然》不是说没有见过杨林照片,在我认识杨林时他已经变成照片。杨林下乡前为《云南大学》家属【子弟】,父母都在云大某系执教,《恰好》我在云大读书任教达十多年,因此当我前往母校【采访】时,不乏认识和熟悉杨林的人向我讲述往事。在我的印象中,杨林是个聪明、开朗、热情和脾气倔强的男《知青》,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对学生有责任感,属于那种受学生【爱戴】的先生。受学生【爱戴】的前提是,你必须《加倍》【爱戴】学生。杨林有一条《瘸腿》,那是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留下的残疾,当时按照《知青》政策可以照顾留城,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下了乡。曾焰深情回忆说,杨林是为他们的【爱情】下乡的。几个月后,他又拖着一条《瘸腿》跨过《国境》寻找失踪的未婚妻,在往后的金三角岁月中历经漂泊艰辛。我为他们的经历感动。我《私下》认为他们是一对【爱情】鸟,他们为【爱情】活着或者死亡。

问题出在,妻子曾焰开始出名了。

曾焰说,她从七十年代初开始悄悄写作,1976年在台湾联合报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七彩玉》,此后又有以《知青》漂泊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风雨尘沙》等陆续问世。她的作品视觉独特,基本上以金三角和大陆《知青》为题材,在台湾和东南亚华人社会《产生》广泛影响。

我问她:当时你还是个流浪《知青》,居无定所,也没有受过很好的文化教育。你那么年轻,怎么就想到写小说?动力是【什么】,想当作家,想出名吗?

她回答:也许这就是命运吧。越是漂泊,越是《孤独》,越是思乡,就越有一种倾述的冲动。比如写信,一写就没个完,跟人《聊天》,越聊心中被触发的东西越多,就越想写作。渐渐这种冲动和愿望就在心里扎下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当时我们刚刚安定下来,住在一间简陋的草棚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竹饭桌。杨林在饭桌上批改学生作业,我就伏在床沿上写小说。如果说动力,恐怕就是这种倾述的冲动和愿望,如果想出名,想当作家,名利双收,当时在金三角那样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说:你第一部小说写了几年?

《曾焰答》:前后写写改改,大概五年多《时间》吧。我把它寄给台湾联合报,没想到顺利就发表了,准确说是连载,一下子在东南亚华人中《引起》很大反响。我没有想到一个作家居然就这样诞生了,是在草棚里写作的作家。

我说:你得了多少稿费?

曾焰偏着头算了算,回答说扣除税后大约有六万泰铢(币)吧,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们教师的月工资才四百铢,所以在当地《引起》轰动,《引起》后来一些人妒恨,恐怕经济收入是个重要原因吧。

我说:你们怎么用这笔钱?

曾焰对往事很伤感。她摇摇头说:你知道,杨林《虽然》腿有残疾,但他是个生命力极其旺盛和有冒险精神的人,我们用这笔稿费买了一辆越野吉普车,正宗美国货,《虽然》当时美斯乐土路难行,杨林还是把车开来开去,其乐无穷。后来他把《别人》一辆新车《撞坏》了,就卖了自己【车赔】《别人》。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曾焰成为《众矢之的》。女人,作家,巨款,汽车,这【一切】炫目的名利在一个贫困和荒凉的山区,在一个以军人为中心的男权社会,以及没有文化但是并不缺少欲望的汉人难民部落都是【不可】原谅,或者说【不可】饶恕的罪过。换种说法,女人出名必将成为是非和流言的《靶子》,这就是《本世纪》阮玲玉们的悲剧在《中国》层出不穷的原因所在。

我对曾焰的评价是,【聪慧】,文静,执着和有悟性。她在那样艰苦原始的地方伏“床”写作,一盏小油灯,孤军奋战,谁关心她的艰辛求索?谁看到她夜以继日年复一年为写作付出的心血劳动?谁曾想到她在写作之余仍要做教师和《母亲》?如果她不成功,我想人们一定会《宽容》她,赞美她,他们会说,看她多可怜啊,付出那么大努力,还是摔得头破血流!所以她是一个好女人。《宽容》和同情弱者是我们的共同美德,是我们最优秀的民族性中的一部分。问题是曾焰不幸成功了,在外面出了名,有了巨款和汽车,所以她受到种种愤怒中伤都是必然的,或者说必要的,不然你怎么让《别人》心理【平衡】呢?《别人》心理失衡都是你造成的,所以《当然》是你的罪过。《这时候》有没有桃色【绯闻】男女私情都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决不肯饶恕她,就像我们不饶恕叛逆和家族败类一样,谁叫曾焰不肯与大家一样享受平庸呢?

2曾焰在另《一座》金三角小镇回海住了【半年】,她在这里【独居】和写作,因为《这时候》已经有不少华人报刊向她约稿。二十多年后的1998年我在回海呆过几小时,拍下一些风景照片,回海《地处》帕龙山脉谷地,热【不可】挡,距离缅甸【大其力】只有一小时车路。我被朋友告之,从前这里是坤沙的《势力》范围,张家《军在》这里与泰国军警打过仗。

曾焰在回海完成自传体长篇小说《风雨尘沙》,然后来到满星叠与丈夫杨林会合。我认为曾焰是个典型的东方女性,温柔体贴,热爱丈夫和孩子,她将自己有限的生命分成两份,一份给了丈夫和家庭,另一份则贡献给了【文学】。这样的女性,我们即使不用“完美”这个赞美词,至少也应该称之为“优秀”。如果说丈夫孩子是曾焰灵魂的栖息地,是那个给她亲情温暖的遮风蔽雨的家,那么写作或者说【文学】事业就是她生命中的太阳,将她流离失所和漂泊无所依的孤苦生活照亮。对一个人,尤其一个心中燃烧着浪漫精神的女《知青》来说,这种照耀使她对今后哪怕荆棘之路苦难生活也充满真情,充满诚挚的希望和热爱。

满星叠大同中学是一所华文《学校》,当时有数十位汉人先生执教,其中多为来自大陆的男女《知青》。《知青》在金三角不称“《知青》”,称“下放学生”或者“小汉人”,他们与国民党残军不同,《虽然》流《落到》异国他乡,有人贩毒,有人沉沦,有人随波逐流,但是他们毕竟是有文化的城市《青年》,受过现代教育,是文明社会的火种,所以一旦撒《落到》蛮荒不毛之地,来到愚昧野蛮之乡,他们大都顺其自然地肩负起播种文明和教育兴邦的责任。也许这是一种【规律】,是生活的必然,没有选择,但是没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我在【采访】中得知,分布在金三角广大地区数以百计的华文《学校》,无一例外都有大陆《知青》任教,并且有的《学校》至今仍以《知青》先生为主。

比如曼塘村小,五名先生中有三名来自《中国》大陆,我认识其中一位章姓老《知青》,五十一岁,大有白发苍苍的衰老模样。通过交谈得知,他已经在金三角各地任教近三十年。仅以每年一班,每班二十人计,他教过的学生至少在六百人以上。我望着他两鬓白发,心中涌出无限敬意。我想,从文化传承的角度,他是不是也该算得上个播撒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自从1950年国民党残军入侵金三角,《大批》随着政治动荡以及各种社会原因《涌入》金三角的《中国》难民达数十万(一说百万!)人之多。这个人数众多的汉人部落成为影响金三角历史的重要社会力量。据说一《时间》说《汉语》和学习中文成为一种时尚,有如改革开放后国人学习外语。各种华文《学校》应运而生,这些华文《学校》不仅只对华人学生,也对所有的当地孩子开放。

通过对许多人【采访】,我知道满星叠华文《学校》很正规,与山外的清莱、清迈《学校》【相比】也毫不逊色,由于办学条件好,报酬较高,吸引许多金三角《知青》到此执教,【焦昆】、杨飞、杨林、曾焰以及【那位】章姓《知青》都曾是这所《学校》的先生。据说坤沙时常要来《学校》视察,《当然》也不算【什么】正规视察,无非走走《看看》,见谁同谁说话。他《喜欢》串门,同大陆《知青》《聊天》,有时碰上《学校》或者《别人》家里开饭,也不拘小节同师生一起吃饭。坤沙体格高大【壮硕】,头尤其长得大,这种奇特相貌很使身体瘦小的当地山民敬畏,他们尊称他为“【昭坤沙】”。前面说过,“昭”就是《神明》或者帝王的意思。坤沙完全保持汉人习惯,衬衣长裤,手上《喜欢》拎一根藤手杖。这个世界闻名的大【毒枭】并不仅仅只对贩毒感兴趣,据说他的知识面【相当】宽,常常爱同《知青》讨论有关《中国》历史、《哲学》和政治问题,《有次》谈到秦始皇,大家观点不同,竟争得面红耳赤。

张苏泉则永远保持职业军人的枯燥本色。他生性严肃,做事认真,据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穿除军装以外别的衣服,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刻板和【机械】的军人!但是《别人》同时告诉我,张苏泉决不仅仅是一介武夫,他《喜欢》读书,《喜欢》音乐,戏剧,他家里有台老式针头唱机被视若珍宝,到处收集木纹唱片,有时人们听见这位《河南》籍的总参谋长嘴里哼哼【叽叽】的,原来他《喜欢》哼着家乡《河南》《豫剧》梆子,时不时来上《一段》,居然有腔有《调像》个发烧友。他除了钻研军事,也常来与《知青》讨论各种理论和社会问题。曾焰说,张苏泉比坤沙更爱到《学校》串门,有时【独自】摸到《学校》来,也【不带】卫兵,《钻进》《知青》寝室聊大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初到满星叠,曾焰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因为是坤沙总部,这里不许吸毒,不准种植鸦片,更不许贩毒制毒,【俨然】一个清明世界。我向曾焰提出一个曾经问过许多人的问题:既然是贩毒集团,就应该不择手段《追逐》高额利润,那么他们的生活《是否》荒淫奢侈,挥金如土,贪污腐化和穷奢极欲呢?

曾焰证实说:那是外人的一种主观臆测吧。坤沙张苏泉都没有盖【什么】宫殿豪宅,也没有三妻四妾仆役成群,他们都住在跟大家一样的铁皮棚屋里。我认为曾焰所说都是事实,因为我在满星叠【采访】时,那些旧址已经毁于战火,但是许多当地人都向我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们所看到的大【毒枭】接近【俭朴】的生活习惯。

我同另一位金三角诗人【焦昆】讨论这个问题。我说如果贩毒者不为钱,不图享受,那么他们是为【什么】呢?

【焦昆】谨慎回答:也许按照他们所说,是为政治理想而战吧。他们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一个独立的掸邦共和国。

我说,可是这个在他们看来也许是至高无上的理想主义,恰恰是以牺牲《大多》数人,包括牺牲世界和掸邦人民在内的长远和根本利益为代价的。崇高的理想张开恶魔的翅膀,这不是一件咄咄怪事吗?

【焦昆】想了想说:据我所知,当今世界反毒禁毒投资最大,花费最多的西方发达国家,不正是一百年前那些靠贩毒起家的最大的毒贩【毒枭】国家吗?是不是可以说,恶魔长出天使的翅膀来?我语拙,然后佩服,认为经典之至,简直称得上至理名言。

31980年满星叠发生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坤沙出于对知识人才的《敬重》,宣布为杨林曾焰夫妇在满星叠水塘边修一幢《屋子》。《当然》也不是【什么】小洋楼别墅,而是普通平房,铁皮顶,竹篱墙,只有两间正房,也没有【什么】奢侈和特别的地方。只不过经坤沙宣布【修建】,就属于公费,显得比较特殊,【相当】于一种破格礼遇。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在当今世界已经成为共识,金三角从来没有出过作家,尤其是女作家,所以以我们现在的观点看,坤沙的破格待遇是一种顺应潮流和有战略眼光的表现。

问题出在曾焰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女《知青》(不是军人)这一点上。建房事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坤沙的决定立刻招致许多人不满,那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军功战功的军官【质问】道:曾焰仅仅是个下放学生,还是个女人,【什么】功劳也没有,总司令凭【什么】给她【修房子】?

可以这样认为,没有军官就没有满星叠,而没有曾焰满星叠照样存在,所以坤沙为曾焰夫妇【修房子】的决定是没有【理由】和站不住脚的。人们怀疑到:曾焰是个年轻女人,坤沙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格外的企图?

《当然》后来这幢房子到底没有修成。坤沙太太勇敢地出面反对,坤沙太太是个佤族女人,不习惯《讲道理》,她一生只管坤沙《两件事》,替他生孩子和不许找另外的女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大【毒枭】坤沙也具有男人惧内的光荣传统。据说坤沙太太与坤沙大闹,并且当场抓破丈夫脸皮,坤沙只好表示收回决定,从此不再提【修房子】的事情。

我头次听说这件事,简直惊讶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我想坤【沙是】世界赫赫有名的大【毒枭】,他决定为谁建一幢普通房子还不是小事《一桩》吗?但是我很快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坤沙之为坤沙,他是环境造就的,坤沙离开那个使他成为坤沙的社会环境,他还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坤沙么?

这就【等于】人不能拔着头发离开地球。

大同中学的学生,部分为满星叠汉人子女,多数则是坤沙“岩运部队”的孩子。岩运部队就是杨飞说的童子军或者少年预备役部队。据说坤沙完全是受《中国》红卫兵运动启发,然后下令在金三角招募各族(不限于汉人)《男孩》,让他们从小接受军事训练,过有【组织】的集体生活,同时学习文化知识,学习《汉语》,向他们灌输忠于掸邦共和国的思想。他常常说有文化的军队才能【打胜仗】。岩运部队的孩子长到十六岁就正式加入坤沙部队,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或者军官。据国外资料披露,岩运部队最多时达数万人。

曾焰、【焦昆】和杨飞都做过这些童子军的先生。我问杨飞:他们父母《是否》真心愿意送孩子当兵?

杨飞回答:是的,因为在金三角,当兵基本上是穷人的唯一出路,所以孩子生得多的家庭都踊跃把孩子送到岩运部队。这样除了减少吃饭的嘴巴,还能《得到》一份军饷补贴。

曾焰说,大同《学校》课程与国内差不多,天天早读书晚自习,文体音美劳德育,一样都不缺,【中考】大考,照样把学生撵得跟风车一样团团转。但是有一点【区别】,这里使用的【教材】全部来自台湾。比如语文的启蒙课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使用繁体字,而不是大陆学生习惯的第一课“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我问曾焰:你是唱着《东方红》长大的,你对台湾【教材】适应吗?

曾焰想想说:也没有《多大》障碍。都是《中国》人,“【三字经】”源远流长,在古代文化中能找到源头,所以心情很平静。

台湾【教材】都是翻越千山万水,经空运,邮递,然后再由马帮运进《山里》来,所以教科书是公共财物,每当学生读完一门课程,书本就被留给下一届新同学。杨林是个好先生,他年年都要受到校方嘉奖,《虽然》他腿不方便,他还是《喜欢》同学生一起打篮球,做游戏,周末带他们上山《野营》,讲解有关动植物的科普知识。他的同事,昆明《知青》杨飞回忆说,杨林充满朝气,讲课生动,【深受】全校师生的【爱戴】和尊敬。

这时的曾焰边教书边开始酝酿她的第三部乡情小说《在那怒水澎湃的地方》。满星叠表面十分平静,风光如画,鸟语花香,【尽管】国际环境变幻莫测,金三角到处都在打仗,但是台风中心总是平静而且安全的。事实上这是一种假像,生活中常常会有许多假像【蒙蔽】我们的眼睛和大脑,等到我们看到假像戳破,残酷的灾祸就像【陨石】一样已经降临头上。

1981年岁末,一百多里外的大谷地发生激战,很快传来消息,国际缉毒【组织】一名美军上校被打死。金三角天天都要打仗,这是一个战争的世界,所以这个消息并没有影响满星叠的正常生活。太阳照样升起,农民照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学生照样背起书包上课,《学校》书声朗朗,男女先生照样进教室讲课,像园丁精心哺育幼苗。日子如流水,平静得连一丝旋涡的迹象也没有,我想如果不是一个可怕的早上,黑云【突然】遮盖天空,战争猝然降临,对女教师曾焰来说,她的一生也许是另外一种模样。命运往往是被灾难改变的,不管是通往天堂还是地狱。

一瞬间,她的幸福家庭破碎了。

4曾焰说,她头天做了一个梦,先是家里客厅倒塌,《接着》一架飞机冒着黑烟从天上掉下来。她想不明白客厅为【什么】【突然】垮掉,而那架飞机又为【什么】不好好地在天上飞,非要栽下地来?可是还没有等她想明白,却《看见》丈夫杨林驾着一辆马车得得地从山坡上冲下来,杨林酷爱运动,可是【平时】并没有见他赶过马车呀?正惊讶间,马车从她身边冲过去,她大叫杨林你等等我,没想到丈夫一回头,《却是》个可怕的骷髅……她大叫一声,惊醒来心噗噗直跳,吓出一身冷汗。

一位姓郑的昆明籍女教师也有不祥之感,她在满星叠河边洗衣服,《看见》傍晚的山谷里阴风惨惨,一片黑雾翻滚而来,吓得她赶快躲回《屋子》里去。后来她认为这是一种天象,一种血光之灾的《预兆》,关键《在于》,当时并没有人读懂天地玄机。郑老师现已退休,在金三角小城《美塞》(又称夜柿)安度晚年。

公元1982年元月21日,太阳刚刚从东边山上生机勃勃地露出脸来,这是金三角山区一个草木湿润和鸟语花香的清晨。学生照例集中在操场上进行集体训导,然后依次进教室上课,而曾焰则坐在自【家门口】改作业,她《看见》自己五岁的小女儿绮绮在草地上玩耍。

这天满星叠有件重要事情,对老百姓来说并不重要,那就是掸邦联合革命军总参谋长张苏泉过生日。张苏泉生于1927年,时年五十五岁,民间称“小《花甲》”。但是张苏泉并不张扬,也不大肆操办,《只是》按照《中国》人习惯,亲朋好友和老部下老战友聚一聚,摆几桌酒菜,热闹一番,凑个人气,据说坤沙将亲自为参谋长贺寿。

【一切】同平常没有两样,空气清新,山林葱绿,太阳热烈《耀眼》,眼看离《中国》人的狗年春节还有三天,而金三角的旱季植物罂粟已经《进入》开花【季节】,距离收割大烟只有不到半个月。满星叠有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校门口一队士兵出操归来,军营里响起开早饭的号声。《这时候》丈夫杨林从屋里匆匆走出来,边发动摩托车边对妻子说,要去山下清莱府接回正在基督教会《学校》念书的大女儿阿馨。曾焰低头《看看》表,七点五十五分,差五分钟到八点,后来这个时刻就像烙印一样终生刻在曾焰大脑里。杨林腿不方便,《却是》个一流车手,《这辆》心爱的日本摩托车几乎成为他的第三条腿,不论到几百米外的《学校》还是《上街》他都要开车去。妻子曾焰仰起脸来,目送摩托车上的丈夫越来越远,很快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坡上一团淡淡灰雾中。

曾焰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她与丈夫的最后一别。

命运是个魔鬼,曾焰说,丈夫跨上摩托,还朝她扬扬手,对她说看好小女儿绮绮,《这张》熟悉的脸庞、表情和手势就像一帧放大的像片,永久定格在妻子的记忆中。1982年元月21日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丈夫杨林就这样对命运毫无察觉地走了,一去不返,踏上人生不归路。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也就是八点半左右,曾焰又《看看》表,学生训导已经结束,教室里已经开始上课,而丈夫杨林正骑着摩托车行进在去清莱的崎岖山路上。她《当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其实这时的杨林已经发现山外的异常情况,正在从外面拼命往《学校》赶来。

曾焰说,事后得知,杨林完全可以迳直下山去,不管《学校》的事,或者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样他就【什么】《危险》也没有,像所有劫后余生的人一样,至今仍然健康而快乐地活着,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他没有选择躲起来保全自己,而是当即掉转车头赶回《学校》。

《学校》一成不变的【节奏】是上课,大山深处的满星叠像世界上所有的【偏僻】山村一样,贫穷而忙碌,村民【周而复始】地开始一天的单调生活,曾焰在自【家门口】【批改作业】,他们五岁的小女儿绮绮正在逮一只青色的小蚂蚱,而那个【名字】叫做杨林的男《知青》正在几里路外《疯狂》驾驶一辆摩托车飞奔而来。这是个历史留给我们的全景式画面。我们看到,《占据》这个画面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太阳升起的东方天空,一队武装直升飞机隆隆地出现了。

5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

宁静的空气中响起雷声,或者说很像晴空中滚过一串闷雷,【连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将满星叠居民惊呆了。他们举头向天上张望,看到明净如水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的天庭柔和深远如海洋,一群【受惊】的鸟儿从树林【中窜】起来,惊慌地躲向蓝天深处。一轮太阳刚刚从山巅升起,在红日照耀和万道金光的巨大背景下,一队传说中能驮起大山的黑色巨鸟排出整齐队形,杀气腾腾地出现在满星叠上空。

【整个】满星叠都被这个史无前例的壮观【景象】震住了,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武装直升飞机,所有人的见识加在一起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直升飞机。《学校》师生纷纷从教室里跑出来,呆头呆脑向空中【观看】,跟和【平时】期我们【观看】飞行员表演一样。《当然》直升飞机决不是来进行和平表演,也不是【国庆】观礼或者让满星叠居民开眼界,他们是来打仗,来进行殊死战斗的。飞机上的各种火箭、炸弹和机枪早已对准毒品王国满星叠,飞行员《得到》命令,坚决清除这个危害国家利益和世界人类安全的毒瘤。军人为【正义】而战,为消灭毒品而战,这是一场神圣的战争,谁不【拥护】把毒品这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从我们这个《蓝色》星球上清除干净呢?

几乎同一时刻,大地也像地震一样颤抖起来,数十辆轧轧行进的装甲车和坦克,以及《大批》戴钢盔的黑色士兵出现在满星叠四周山头上。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一场由国际社会和政府联合发起对金三角最大的贩毒集团进行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围剿。战斗精心安排在张苏泉过生日《之际》,为的是将大【毒枭】们一网打尽。

猛然间,枪炮声响起来,透明的空气立刻像玻璃那样破碎了,到处都是像蚂蚁一样惊慌逃命的人群。直升机率先开火,向满星叠发射火箭,《学校》操场是个显眼目标,因此那些暴露的师《生成》了打击对象。炸弹爆炸的热浪令人窒息,到处硝烟弥漫,机枪哒哒,密集子弹像无数毒蜂,《疯狂》《追逐》惊慌逃命的人群,把他们打得血肉横飞,无情地抛进死亡旋涡里。

很快村子里有了坦克和装甲车令人心悸的钢铁《碾压》声,各种爆炸声射击声震耳欲聋。曾焰【紧紧】抱住小女儿绮绮,像老母鸡护住鸡雏,头伏在地上,身体像【暴风】中的落叶一样簌簌发抖。至少几天以后她才知道,就在这个危急时刻,炮弹和炸弹像雨点【一般】落下来的时候,她最《亲爱》的丈夫,那个一条腿微微有些瘸有些不方便的昆明《知青》杨林,用一种惊天动地的壮烈方式与她和孩子进行了最后诀别。

张苏泉的生日酒席《当然》没能吃得成,坤沙和他的【队伍】迅速放弃满星叠,《钻进》山沟撤走了。《政府军》大规模清剿【一直】持续三天,除逃进山上的人外,基本上把满星叠变成《一座》无人区。曾焰和一群难民乘空隙躲进山上,后来步行到了山外佧佤寨避难。她《虽然》【一直】悬心丈夫安全,但是她知道杨林下山去接大女儿,所以她想杨林是安全的,大女儿也是安全的,剩下的问题是她必须保护好小女儿,等待战争过后一家人幸福团聚。战争好比海上台风,个人的小船只好听天由命。那三天好像捱过漫长三年,女《知青》曾焰在无望的黑暗中煎熬,就像小船在茫茫风暴中漂流。曾焰说,当时她并不十分悲观,相信战争很快过去,一家人必将破镜重圆。

风暴终于平息。军队宣布战争结束,平民被允许重返满星叠。《这时候》《心急如焚》的曾焰走在路上,她到处打听杨林,相信丈夫和大女儿《同样》正在满世界寻找她们。在距离满星叠还有几里远的一个叫做回棚的山寨,她终于听到有关丈夫的《确切》消息,这是一个噩耗,有人告诉她,杨林死了,是在《学校》里被《炸死》的。

一个晴空霹雳!曾焰当即昏死过去,她的世界破碎了。

过了很久,她才断断续续听完这个壮烈的《故事》。战争开始不久,杨林驾驶摩托车冲回《学校》,当时校园【一片狼藉】,直升飞机正在开火,这个【平时】瘸着一条腿戴眼镜的男教师没有顾自逃命,他本来完全可以保全自己,因为他有摩托车,有《体力》,地形熟悉,头脑灵活,但是他没有选择逃跑。他转身《冲上》硝烟弥漫的教学楼,将一面飘扬的《蓝色》校旗拔下来朝直升飞机用力挥舞。校旗飞扬,风把他浓密的黑头发刮得飞张起来,子弹嗖嗖地掠过耳边,但是他丝毫没有畏惧。后来我在金三角【采访】时,许多活着的人向我证实,他们亲眼目睹这个惊心动魄的壮烈场面。1982年元月21日上午,身体单薄的昆明男《知青》杨林高高地站在满星叠《学校》楼顶上,他勇敢地挥舞校旗,并且声嘶力竭地呼喊一些【什么】。这些由昆明方言组成的【句子】排成一道脆弱的屏障,就像不结实的人的身体,它们很快被子弹【击碎】,《落到》地上的尘埃里。据说杨林向飞机示威的主要口号如下:“滚开!……这里是《学校》!……不许开枪!……《混蛋》!”等等。

一枚火箭弹在楼顶爆炸开来,人体被高高地抛向空中,就像当今盛行蹦极跳,人被一根看不见的弹簧绳子拉向【高处】,然后张开【双臂】,优美地投向布满战争硝烟的空气中。然而杨林没有飞起来,他像只中弹的小鸟,或者像块破砖头一样重重跌落在地面上,鲜血飞溅起来,大地增添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花。有人听见男《知青》胸腔【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似乎惋惜【什么】,又似乎很满足,然后他把头一歪,脸庞【深深】埋进大地,亲吻这片遭受不幸和苦难重重的金三角土地……61999年曾焰对我说,她要控告《联合国》,向《联合国》索赔。我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向《联合国》控告与控告《联合国》是意义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曾焰肯定地说,是控告《联合国》!因为《联合国》禁毒【组织】误杀杨林,而杨林《只是》一个无辜平民,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平教师!他没有武器,与毒品无关,是为保护《学校》才被军队杀死的。

我表示支持曾焰的【正义】要求,但是我的态度仅仅出于对朋友的道义支持和情感倾向。我《私下》里却认为,曾焰的控告不会成功,即使她是个坚强和有韧性的女性,也没有【理由】创造奇迹。

因为从《联合国》方面讲,他们会找出更大更充足的【理由】。他们会说,出动军队扫毒并没有错呀,满星叠【难道】不是金三角大【毒枭】坤沙总部【所在地】吗?打击【毒枭】和扫毒禁毒【难道】不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吗?而那些《政府军》官兵、美军官兵更没有责任,因为他们奉命向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开战,这是一场【正义】之战,神圣之战,是【铲除】毒品和保卫千千万万人类家庭免受毒品侵害而进行的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殊死较量。他们向满星叠开枪射击,发射火箭,这都没有错,因为这是战争,你不能苛求军人在战场上先区分出好人坏人,毒贩还是平民然后再开火。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是残酷而且不《讲道理》的事业,战场上只有胜负而没有对错之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许多军人也就是人民的优秀儿女都在禁毒扫毒战争中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包括那个在大谷地阵亡的美军上校,他们【难道】有【什么】错吗?他们不是最可爱的人吗?

至于那些误伤平民,哪一场战争受害最烈的不是平民百姓呢?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抗日战争,韩战越战,军队伤亡几百万,老百姓的伤亡损失《却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几百倍之巨!谁对他们进行赔偿呢?他们不是都默默承受战争的灾难【后果】吗?即使是侵略者战败国日本,至今也拒不接受我们的战争赔款要求,他们【难道】不该赔款吗?谁来主持这个【正义】呢?所以我估计《联合国》官员会这样回答曾焰,你去控告大【毒枭】坤沙并向坤沙索赔吧,因为他是罪魁祸首,没有他就没有满星叠扫毒之战,也就没有平民教师杨林之死,所以【一切】根源皆出于【毒枭】之罪。

但是这本书即将完稿之时,曾焰又来信说,她想通了,已经放弃这个想法,因为这是不实际的,是自己一时激愤。我充分理解我的朋友曾焰,并为她服从理智而不仅仅是情感【感到】高兴。

战争之后五个月,也就是公元1982年6月,曾焰获准前往台湾大学读书并在当地定居。当她和孩子第一次走出生活了《十二年》的金三角,走出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崇山峻岭并走进象征《现代文明》的【飞机场】时,她有一种结束漂泊和回家的熟悉感觉。当飞机腾空而起,她注视着机翼【下面】蜿蜒起伏的山脉和《郁郁葱葱》的森林,她想最后再看一眼美斯乐和满星叠,《看看》《那座》已经长出青草长眠着《亲爱》丈夫杨林的坟墓,但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金灿灿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仿佛播下万道火种,一刹那所有明晃晃的山脉和丛林仿佛都在燃烧,金三角像火炬般灼疼她的眼睛和灵魂。她【突然】【感到】一种根被拔起的撕裂的疼痛,这时她明白自己不仅在【那片】人迹罕至的土地上留下难以忘怀的青春岁月,《同样》也留下生命的根。

储蓄一生的眼泪闸门打开来,她几乎把飞机淹没在【泪水】里,幸亏机上空姐见惯眼泪和生离死别,才没有手忙脚乱地影响正常航班。

1李国辉,人称“小李将军”,国民党《陆军》第八军七零九团团长。生卒年月不详。

这是一个历史之谜,谜一样的人物,谜一样的身世。这个人物在《中国》大陆肯定无足轻重,基本上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在金三角,这个人物却赫赫有名,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打个不【恰当】比喻,如果你在金三角不知道李国辉,就像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中国》人不知道孙中山一样。我从资料上得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国民党团长居然是金三角的开山鼻祖,也就是说,没有李国辉,就没有后来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金三角。

然而我在此前对金三角所作的大量研究中,竟然没有找到有关李国辉的任何一本完整传记,甚至一篇权威材料,能够让我对这个神秘人物有所了解。仅有的零散资料也仅限于只言片语,一鳞半爪,而且互相矛盾,漏洞百出。比如一本台湾出版的回忆录说:“……李国辉将军身材高大,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常令敌人心惊胆战。”大陆一本纪实【文学】则说:“……李国辉是云南人,行伍出身,生性残忍,常常逼迫士兵冒死冲锋,人称‘魔鬼团长’。”另一本文化大革命前发行的《内部》史料称:“……【经过】一夜激烈战斗,国民党第七零九团被全歼,副团长被击毙,团长李国辉不知下落。”一篇刊登在曼谷《世界日报》上的文章则这样写道:“……李国辉将军毕业于著名的黄埔军校,《虽然》出生在《中国》北方的《河南》省,却像南方人一样个子瘦小,他的【专业】是做政治教官,所以并不擅长打仗。”云云。

我简直被搞糊涂了,这样五花八门别出心裁的说法,就像一群【爱好】标新立异的美国议员,吵得我脑袋《发疼》。可是它们究竟谁是谁非呢?我该相信哪一方呢?假如说这些材料都是一面之辞,包含有片面真理,我该如何取舍呢?

在我看来,这些材料都是零散的,支离破碎的,缺少一手材料的可信度,不足以消除我心中淤集的疑团。李国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他是怎样开创金三角的?或者说他是怎样把威胁人类命运的巨大恶魔——毒品从瓶子里释放出来的?他为【什么】那样神秘,外界对他的庐山真面目知之甚少?我甚至怀疑李国辉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如果历史上真有这样一位重要人物,他为【什么】名不见经传?【难道】历史学家有意忽略他,让岁月的流水将他诡秘的足迹悄悄抹去?

《总之》怀疑的精神使我《斗志》倍增,就像职业拳手受到挑战。我【目光炯炯】,关注金三角历史风云,《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看到自远古以来,金三角【一直】像头【安静】的小兽,或者就像那些原始的部落民族,柔弱而善良,易于【受惊】,它蜷伏在亚洲南部缅、泰、老诸国崇山峻岭中,丝毫也不引人注目。但是自从《本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名叫李国辉的国民党团长带领一支《现代化》军队《进入》金三角,这头善良小兽就像被《注入》魔鬼基因,或者像被传说中的狞恶巫师施展魔法,它迅速扩张身体,横空出世,长出獠牙和利爪,变成【一头】【面目狰狞】威胁人类的食人魔鬼。有关专家【指出】,二十一世纪人类将【面临】两大危机:一是环境恶化,另一个就是毒品《蔓延》。《联合国》卫生【组织】统计【数字】表明,目前全球约三亿人吸毒,亚洲约占一半。而全世界海洛因百分之百来自亚洲,其中百分之八十五来自金三角!

金三角,金三角!这是一场注定要吞噬人类的世纪恶梦吗?

我将关注的问题焦点【逐渐】集中在李国辉身上。金三角究竟怎样成为金三角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国民党小人物李国辉究竟怎样一夜成名,变成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开山鼻祖?李国辉为【什么】在《中国》大陆无所作为,而在金三角却如日中天,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他后来为【什么】销声匿迹,难觅踪迹?他的命运究竟如何?

2公元1998年秋,我乘坐的“波音-757”飞机像头钢铁大鸟,在亚洲《东部》和南部上空划了一个很不小的弧形,终于《风尘仆仆》地【降落】在曼谷机场。我是带着无数沉甸甸的疑问,和更加沉甸甸的期待走下飞机的。

临行前我多了一个心眼,我想万一丰先生【不可】靠,不认账,说话不算数,到头来陷我在异国他乡还不是寸步难行?于是我通过熟人关系,找到一家泰国公司办事处,请求他们在必要时【给予】援助,帮助我《进入》金三角【采访】。一位可能是华侨【同胞】的负责人听完我的陈述,他显然把我的个人请求误解为怀有某种不大光彩的可疑的经济目的,比如【诈骗】【什么】的,他回答说,敝公司在金三角没有业务,无法提供帮助。

倒是一位本地经济电视台的朋友,听说我要独闯金三角,二话不说赞助我一笔【采访】经费,替我解决一个沉重的后顾之忧,令我至今仍然感动不已。

我一度寄予厚望的丰先生似乎没有把我的【采访】当回事,或者说是一种有意冷淡,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出发前我在国内打了若干电话,发若干传真,丰先生只在那头简短吩咐:你到帕塔亚来。我说你叫我【独自】一人怎么到帕塔亚来?再说你的大房子在【什么】【位置】,那天夜里我完全弄不清楚。他说你到了帕塔亚,再给我打电话。我想这个丰先生【真是】不近人情,他怎么不替我想想?身在异国,语言《不通》,【两眼一抹黑】,谁都会弄得寸步难行的。但是我转念一想,从成都到曼谷有多远?你能够从成都到曼谷,为【什么】就不能从曼谷去帕塔亚?你凭【什么】要《别人》专门到机场接你?这不是一种奢侈的要求么?如果你能有幸《进入》金三角就很不错了,还讲【什么】条件!我想也许丰先生有意【考验】我,《看看》我这个大陆作家能力如何。我安慰自己说这不过是个小问题,当年斯诺从美国到延安【采访】要克服多少困难,如果我连这点小小的困难都克服不了,配到金三角【采访】吗?你不是给自己丢脸吗?

走出曼谷机场,丰先生果然没有到机场接我,好在我拨通一个帕塔亚的电话,却没有人接。我不敢怠慢,【立即】又拨通另一个曼谷电话,这回对方有人了,丰先生在电话中说:我在曼谷,你到×××地方来。我哭笑《不得》,心想你倒说得轻松,让我差点【千辛万苦】跑到帕塔亚去了。此后我颇费一番周折才在曼谷市郊一幢巨大的别墅里找到丰先生。我发现丰先生《有个》癖好,就是《喜欢》住大房子,我《看见》他时,他正在指挥手下人把一些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搬上楼去。他是个干练的人,【不耐烦】回答我嗦嗦的问题。他说:“你到了金三角去找李国辉的副官,他会对你讲的。”我心中一喜,连忙问李国辉副官在哪里,怎么找?

丰先生更加【不耐烦】,他提高声音说,你急【什么】?……到那边人人都会告诉你!

丰先生的话给我造成一个《错觉》,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活历史,都能讲出【一大堆】关于李国辉的精彩《故事》来。其实后来的事情远非那样简单,几天之后我与向导兼翻译小米以及司机驱车一千多公里《进入》金三角山区——这段经历我在后面《还要》叙述,我很快发现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李国辉副官是谁,住【什么】地方,为我提供【采访】线索。金三角是个地域宽广的概念,它的《确切》地理分布包括一片面积约为台湾【七倍】的重重叠叠的亚《热带》高原山区,和山区众多民族组成的复杂的社会形态。在这样一个如同汪洋大海的广阔天地,人人都像微不足道的鱼虾,时光转瞬即逝,除了几个称王称霸的大人物留在人们记忆中,谁又会对一个过时的副官,一个小人物的下落知道多少呢?

万事开头难。初进金三角,【一切】【采访】工作都是那么仓促而又杂乱【无绪】,我像个勇敢而莽撞的水手,被迎面打来的海水呛得直翻白眼。我的【采访】常常浮于表面,好比不谙水性的渔夫尽捞起一些【浮萍】和泡沫。我不是说【浮萍】不重要,但是河流的灵魂是大鱼,诚如古语所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是那些【翻江倒海】的《精灵》而不是泡沫主宰金三角历史。我将第一个目标锁定李国辉,他始终藏在水下,像一条曾经兴风作浪的孽龙,将真面目躲在历史烟云的深处,令我望洋兴叹又《无可奈何》。

寻找李国辉副官的种种努力好比大海捞针,基本上没有线索。一连许多天,我顽强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访】,同时到处打听李国辉副官下落,然而收效甚微。杂乱的历史碎片无法与现实图案拼贴起来,历史暗河错综复杂,常常令我寸步难行。我焦急【万分】,眼看宝贵《时间》在我手中一点点流走。

3这天我们偶然【经过】一个地名叫马鹿塘的掸族寨子,停下车歇脚吃饭,这个寨子很小,小得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向导小米和司机小董三人。小董是金三角汉人,也是国民党残军后代,我雇他的车。我照例同小米到处走动,拍资料照片,同山民拉闲话,问些不经意的问题。顺便说一句,我发现在金三角,当地人对于外人总是很戒备,眼睛里露出警觉,好像外人都是奸细或者敌人。我的【采访】显然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类】,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反正这些目光常常令我【感到】芒刺在背。这天我从当地人口中偶然得知,寨子里有两个汉人老头,谁也说不清他们有《多大》【年纪】,反正已经很老很老,算得【上当】地的古董。据说他们从前都是“小李将军”的部下。

我不禁大喜过望!

“小李将军”就是李国辉,是金三角人【区别】于另一位国民党将军【李弥】的称呼。感谢上帝,功夫果然不负《有心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屈指算来,李国辉时代距今已经半世纪,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他的副官如果活着《当然》应该很老很老,如果他们不是很老我才不会这样高兴呢!我《私下》已经确信,我苦苦寻找的李国辉副官一定就在《眼前》。

我当即改变主意住下来,然后迫不及待登门造访老人。在金三角,《别人》告诉我,贸然登门是件《不得》体的事情,所以我按照他们指点,去大路的镇上购买一些【价格不菲】的【礼品】,比如美国奶粉、西洋参、韩国高丽大补汤之类,作为见面礼。当我第一次拎着这些沉甸甸的【礼品】,就像拎着自己《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不安地【敲开】寨头一家铁皮屋门,一股历史的《霉灰味》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老人。

他是个真正的耄耋老者,偎在火塘边,佝偻身体,裹一条当地掸族人的毯子,微闭眼睛好像睡着【一般】。我《看见》火光在他干枯的脸皮上跳跃,《投下》许多皱纹的阴影,他的头顶看上去好像落了【一头】霜,或者因为潮湿的雨季发霉长出白毛来。他听见《动静》只动了动眼皮又慢吞吞地合上,我觉得他像一只千年老龟,已经从唐朝或者更早的朝代活到现在。我想如果活人用这般静止的姿势打发漫长时光,我相信他已经变成一个会呼吸的化石。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想》她是汉族,【尽管】她的衣饰是掸族,她的身份应该是他的孙媳妇之类。她凑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化石慢慢《睁开眼睛》,这次我《看见》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浑沌》,也就是说还没有老到糊涂昏聩不知《人世》的地步,这一发现令我暗暗高兴。老人目光并不到处费力寻找,而是像苍蝇一样准确落在我的脸上,我相信他是凭感觉,或者凭气味嗅出我的陌生气息。火塘的光亮反射在他枯萎的眼窝里,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更像一个木乃依。我恭恭敬敬献上【礼品】,中年妇女立刻替老人把【礼品】收走了,然后对我说,你跟他说话大声些,他耳朵背,你坐过来挨着他。

我巴《不得》挨着老人,经验告诉我,这样做会缩短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老人像雕像一样久久凝望着我,我《猜想》他久居深山,已成洞中之人,不食人间烟火,他大约从未接触过像我这样来自文明社会的不速之客吧?当时我身穿一件米色短【采访】服,【右肩】挎一架微型摄像机,左边是自动照相机,胸前挂着【采访】包,兜里暗藏【采访】录音机。他嚅动着嘴巴说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我以为那是一句缅语或者泰国语。我凑近他耳朵大声说,您说【什么】?

他又嚅动没牙的嘴巴,这回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汉语》,而且是北方口音!他像一架漏气的风箱,嘶嘶地说:你从香港……来吗?

他居然知道香港!我摇摇头,他又嘶嘶地说:从……台湾来?

我大声告诉他,我不从台湾来。我是大陆作家,从《中国》大陆来的。

我《看见》他【眼珠】亮了亮,好像电压不足的灯泡【突然】充了电,但是他脸上并没有《显示》出惊讶的表情,我想这是他面部肌肉太老化,神经已经失去作用的缘故。铜壶里的水噗噗地开了,溅到火塘里,灰尘扬起来,老人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皱在一起,表情很痛苦。我连忙替他捶背,我猜他一定患有老年性哮喘或者肺气肿之类疾病。我想起【采访】【包里】有《咳嗽》药,就《取出》来请他服用,但是遭到他拒绝。我《看见》他的腰越佝越低,身体蜷曲,好像同体内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我想《要是》在城市,他怎么也该【住院治疗】。后来还是那个中年妇女出来,喂他【半碗】《黑糊糊》的【什么】汤汁,他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咳嗽》耗尽老人《体力》,他像架《能量》耗尽的破机器,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渐渐沉入半睡半醒的休眠状态。

我只好轻手轻脚地告辞了。

4没想到【第二天】再次登门拜访,竟吃了闭门羹,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推辞说,老人身体不适,此后几次【求见】均遭婉拒。

我明白这是老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也就是说,我这个来自祖国大陆的作家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至于其中原因,我《猜想》可能还是历史《遗留》的意识形态起作用。我愤愤想现在【什么】时候了,海峡两岸都在搞统一,【一国两制】,实行“《三通》”,他这个老顽固怎么这么陈旧,还生活在发霉的【阶级】仇恨里?万般无奈,我只好转而拜访另一位老人,不料登门才知,那人早已中风瘫痪,老年痴呆,《连话》也不会说,我只《看见》一具会呼吸的干尸。

很显然我在这里遭到历史《狙击》,问题《在于》,主动权操在《别人》手上,不由我【支配】。【说服】老人,帮助他超越意识形态对立?向他宣传大好形势,或者再讲【一遍】关于我父亲参加《中国》远征军,我著名的姑婆如何嫁给蒋纬国先生的《故事》?恳求他帮助我,以情动人?《如此》等等,我绞尽脑汁,可是《别人》根本不给我机会。他根本不见我,就像《面对》石壁,你能让石头开缝么?一连两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欲罢不能,欲【采访】也不能,我该怎么办呢?

这天下午,寨子里【突然】发生一件事,这事看似与我这个外人无关,但是它的结局却意外改变我的处境。一个年轻产妇难产,立刻惊动全村人。需要说明的是,我下榻这间小旅店是村里唯一旅店,其实也《说不上》旅店,一间大房子几张竹床,【相当】于鸡毛店,【平时】只有过往马帮歇脚。店老板是个很老实的掸族人,【名字】叫若埃(音),会讲几句汉话,他慌慌张张来敲门,拉着我结结巴巴说客人救救罕娜。

罕娜就是那个年轻产妇的【名字】。我弄糊涂了,连忙声明我又不是《医生》,拉我去做【什么】?若埃把我拉到一间被称作“公房”的大房子里。公房外面已经围了很多村民,大家表情沉重,都不说话,默默让开一条路,好像我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救星。等我【进屋】一看,《倒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穿白大褂的《医生》,除了《香案》上供着《菩萨》和供品,只有两个面孔黢黑的老女人(接生婆)在摆弄那个产妇。产妇已经没有声气,地上淌了许多发黑的血。很明显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她们只好不停地往产妇嘴里灌《黑糊糊》的汤汁。即使我从未学医,我也看出来如果再折腾下去大人孩子肯定都没命了。

我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里讲述过一位上海女《知青》死于难产大流血的《故事》,那是《知青》年代发生在云南边疆的惨剧。然而世纪末在金三角,我又《面对》另一出即将发生的《同样》惨剧。我着急地说干吗不快请《医生》来?若埃哭丧着脸说没有《医生》,村里女人都这样生孩子。我说村里有懂医的人吗?她需要输血而不是灌那种破汤,要不赶快送镇上医院。若埃回答说镇上没有医院,勐回也没有医院,【整个】百里范围内都没有医院。我大吃一惊,说怎么可能呢?你们不生病吗?生病怎么办?若埃不说话,我明白他的话是真的,《如此》广大地区,方圆百里竟没有《一座》医院,甚至一所小小的卫生所?……远离文明与科学,这就是金三角人【一直】【面临】的生存现实。我说你快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若埃低声说,客人的车……救救罕娜。我明白了,山区交通不便,村子里有马帮,却没有汽车,我是从美斯乐雇的一部《客货》两用车,以保障长途【采访】《之用》。我说,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若埃回答:在清迈,清迈有生孩子的医院。我心里惊叫起来,清迈至少有两百公里以上,又是山路,谁知道产妇会不会死在路上?

问题是产妇【现状】容《不得》我多想,事不宜迟,我马上让司机小董把车开来,人们小心地把产妇抬上车,我《看见》许多女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默诵着【什么】,好像是祈祝《菩萨》保佑。汽车《开动》,这一路【真是】漫长无比,我从来没有感觉汽车开得《如此》之慢。山路颠簸,牛车小道像细细的肠子一样《盘绕在》大山和丛林里,天渐渐黑下来,金三角之夜伸手不见五指,树林中传来野兽的吼叫,只有汽车《灯光》像一把雪亮的利剑刺向厚厚的帷幕。我们为了减少产妇痛苦,将《帆布》做成垫子,一人拽住【一头】,我的手臂很快因血液循环不畅,因《麻木》而失去知觉,肚子空空如也,【腿肚子】直打颤,但是我仍咬牙坚持。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努力将【使得】一个年轻妇女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每一分钟都向希望靠近。

半夜时分汽车终于开进清迈医院,我几乎《瘫倒》在汽车上。仅仅半个小时后,孩子剖腹产,是个《男孩》,母子均报平安。我与小董《连夜》驱车返回寨子,到村口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当金灿灿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第一抹阳光穿过树林照耀在寨子的尖屋顶上,我的心里充满疲惫和欣慰。我觉得这一天很有意义,因为我以自己努力避免一个惨剧发生,我从这里开始认识一个社会问题,那就是,金三角之所以成为金三角,贫穷《是否》是其中主要原因?

按照计划,我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人物要【采访】,金三角很大,所以我不能再白白等下去。我收拾东西,告诉小米准备出发。我想,也许别的地方还会有机会,李国辉部下很多,也许不止一个副官。

这时旅店竹篱“吱呀”一响,【那位】中年妇女探进头来,她礼貌地向我躬躬身,说她爷爷(果然是她爷爷!)请我再去坐一坐。我简直大喜过望,不及细想,便迳直穿过院子,飞奔出门。门是虚掩的,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在那所半明半暗的大房子里,我《看见》【那位】仿佛赶了长路归来的疲惫老者。他还是以那样似乎永远不变的姿势依偎在火塘的黑影里,《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我清楚《看见》,他的目光分明是醒着的,并且【一直】从历史岁月的深处注视着我。

5对我的【整个】【采访】来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意义重大的一天,因为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开始。

我恭恭敬敬地说: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高寿多少?

老人嘶嘶地说:姓牛,贱姓。《民国》发大水……你知道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天知道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历。我含含糊糊地说:解放前哪一年?哪条河发大水?……今年【长江】洪水,百年不遇,没有造成灾害。

老人侧侧耳朵,我《猜想》他没有听明白,因为他眼睛中浮起一些疑问。他说: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这是另一个世界,大陆许多专有名词比如“解放前”、“解放后”、“新社会”、“旧社会”、“反动派”、“纸老虎”诸《如此》类等等,人们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听不懂。我换了一个中性名词说:哦,就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说:你大陆,哪地方人?

我回答四川,祖籍湖北。

他慢慢想着,好像自言自语:四川?哦,是南方……我是北方人,中原,你【去过】中原吗?

我赶紧说【去过】【去过】,不就是郑州洛阳开封吗?

老人摇摇头,脸色生动起来,他纠正我说:不对,不是郑州……是《杞州》。杞人忧天,中原《杞州》,你知道吗?

老天!他居然知道杞人忧天的【典故】,而我则是从书本上知道的。关键《在于》,我确实对这个叫《杞州》的地方一无所知。每次乘火车或者飞机都【经过】中原,却没有机会将脚结结实实踏在中原大地上,为了不使老人失望,我只好信口胡诌:是不是,对了,我知道兰考,以前叫兰封。那地方,吓,从前风沙特厉害,还有盐碱地,被一个叫焦裕禄的人给治好了。

没想到老人【突然】动了感情,一滴浑浊的老泪像【烛泪】一样从枯萎的眼窝里慢慢滴淌下来。老人说:李长官,就是兰封人啊。叙齿的话,我还是李长官的远亲呢……他家人都给风沙埋了,十多岁就出来逃荒,吃兵粮……听说老长官在台湾过世前还念叨《老家》,他是想《叶落归根》啊!

李国辉是《河南》兰考人!我的心快乐《地大》跳起来。我小心翼翼地说,老人家,您是李国辉副官吗?

老人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抖抖的,我感觉那手像风中的《枯树枝》。中年妇女连忙《趋前》替老人抹去眼泪。老人叹息道:李长官,根本没有【什么】副官啊。

我很惊讶,《连声》说怎么可能?他不是将军吗,金三角的开创者,怎么会连副官也没有呢?

老人沉默下来,怕冷似地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他的【侧影】让我联想到半截遭雷击枯树。过了好一阵,他又说话了,声音很小,嗡嗡地像从地下传出来:你错了,李长官只有《贴身》卫士……我说您呢?是不是其中一个?他没有回答,我想算是默认吧。我说听说从前寨子里有几位老人,他们也是李将军部下对吗?

老人《咧咧嘴》,我《看见》一团【黯然】的乌云遮住他的眼睛。他忧伤地叹道:老兄弟……都向李长官报到去了。就剩一个老麻子,从前骑马打枪,威风可大了,打印度雇佣军,硬是救了李长官一命……年前摔一跤,咋就再也爬不起来,变成一个傻子?

我心中壅塞着无数疑问。我迫不及待地问:据说李国辉是政治军官,不会打仗,有这样的事吗?

老人回答:那个年代,哪个军人的星星(《肩章》)不是命换来的?松山大血战,日本人打得那么凶,老长官当连长,一条《胳膊》打残了。

我说,当年大【撤台】,你们为【什么】不到台湾去?

老人没有说话,【那位】中年妇女却在一旁打破沉闷,她告诉我,据说李长官【自知】回台湾没有好下场,临别有令,让部下坚持反攻大陆。这些老兵就《忠实》执行长官命令,把自己一生乃至后代都留在金三角。

我心中涌起沧桑的潮水。透过历史烟雾,我依稀《看见》一群忍辱负重的前国民党军人,或者说一群《中国》人,为了完成长官的神圣嘱托,把自己生命《一个个》埋葬在异国荒凉的泥土里。可是他们后悔吗?或者说他们对国民党政权【怨恨】吗?他们当初怎样走进金三角,怎样开创局面的?我相信他们初衷也许不是为了制造毒品王国,但是他们对今天金三角演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有【什么】看法?他们还有反攻大陆的梦想吗?他们对飞速发展的《中国》大陆还抱有偏见和敌意吗?

我说:您为【什么】愿意见我?是知道我要走吗?

妇女《看看》老人,《代替》他回答说:爷爷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原来《如此》!世界上的事,只要心诚,石头也能《开出》花来。意识形态原来是可以跨越的,对峙的心灵也能达到沟通,桥梁就是普遍和伟大的人性。我望着风烛残年的老人,就像注视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结果,因为在我有幸到达这个小山村之前,任何一个小小的不测,一阵因时光流逝而起的小风,都有可能把老人这盏枯灯刮灭。我在心中暗暗感谢上帝,感谢命运之神的指引,于是我赶紧把身体向老人身边挪近,悄悄打开衣兜里的【采访】录音机,开始记录并仔细倾听老人讲述。

此后数天,我都《忠实》【地守候】在老人身边,跟随他一道《进入》【半个世纪】前《那座》尘封而遥远的历史隧道。我面前始终有一盏摇摇欲坠的【如豆】油灯,它带领并照亮我在黑夜的峡谷和迷雾中穿行,我因此得以跨越许多岁月的障碍,穿过迷宫般的荒原、沼泽和神秘古堡,正确选择抵达彼岸的方向和《途径》。于是在这里,在金三角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山寨,我终于认识并走进五十年前一群饥寒交迫的《中国》人中间,他们正是今天这个令世界谈毒色变的毒品王国的历史《之源》,任何现代金三角的《故事》都无法回避或者《撇开》他们,就像我们【溯流而上】考察【长江】和黄河源头一样。在我往后长长的叙述中,我们将随同这群《中国》人,准确说随同一个【名字】叫做李国辉的国民党军人历经千难万险走进金三角的脚步开始……6那是半世纪前的一个夜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像无数眼睛在头顶调皮地闪烁。《中国》西南边陲,一片没有道路也没有村寨的荒山野岭,一支约有千余人的残破军队正在《连夜》行军。准确说不是行军,是撤退。【队伍】里夹杂许多缠绷带拄拐杖的伤兵,还有不少妇女孩子挟裹其中,她们都是军官家属,有的走路,有的骑在驮弹药的马匹或者骡子背上。看得出这些人《全都》十分疲劳,连牲口也因不堪重负而连连打滑《失蹄》。但是【队伍】没有《得到》命令休息,也没有改变方向去选择一条好走的道路,他们【一直】朝着正南方向开进,避开村寨,避开大路和人群,在黑暗和丛林的大海中慌不择路地逃命。【突然】有情报传来,追兵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路,于是【手电】和火光被严厉禁止,这支死里逃生的【队伍】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任何一点意外《动静》都会《引起》他们极大的恐慌和不安。

我从史料中得知,这是隶属【李弥】第八【兵团】的一支【队伍】,第八【兵团】是国民党《坚守》西南大陆的最后一道防线,蒋介石令其据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没想到解放军同时从四川和广西发动千里奔袭,蒙自一战,第八【兵团】势如山崩,元江追击,【兵团】主力数万人被歼于元江河谷【东岸】。剩下《残部》四分五裂,纷纷南逃。国内战史将这场战斗称之为“解放大陆的最后一战”。

在此后长达一个多月的超级马拉松追击中,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公路铁路,双方全凭一双脚板,跑得快就是胜者。国军《大多》数没能跑赢共军,要么成了散兵,要么做了《俘虏》。后来的历史表明,此刻正在急行军的【队伍】正是少数免遭覆灭的【队伍】之一,他们的全部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在追兵封锁《国境》前抢先越过界河,成为这场生死攸关的长途赛跑中的侥幸胜利者。

半世纪后我的目光随同历史脚步一道南移,从我的家乡四川西昌越过高高隆起的大小凉山,《进入》莽莽苍苍的滇南丛林,然后【止步】于与金三角接壤的千里《国界》线上,我看到历史的《延续性》在此戛然中断。对《中国》大陆来说,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对一界之隔沉睡千年的金三角来说,却预示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值星军官报告,尖兵班已经抵达《国界》,等待命令。一位佩戴少将军阶的指挥官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就是说,他们至少不用担心做共军的《俘虏》。将军《看看》夜光手表,时针正好指在午夜十二点,他没有说话,回头望望北方,那是《中国》,他们的家乡,而此刻《中国》已经留在他们身后。天空一片漆黑,除了北斗星在天际闪烁,【什么】也看不见。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年轻军官提醒他:“长官,【队伍】等着您下命令呐。”指挥官问:“钱科长,你对前面的情况熟悉吗?”被称作钱科长的军官回答:“至少十几公里外的勐果城没有缅甸驻军,这一点可以肯定。”指挥官【挥挥手】臂,【下达】命令:“继续前进,越过《国界》后宿营,后卫部队《担任》警戒。”【队伍】乱纷纷涉过界河,踏上缅甸领土。指挥官点亮打火机,蹲在《国界》的木桩旁刻字,他的一只《胳膊》不大方便,那是打日本人留下的残疾。他用力刻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李国辉,第八军七零九团团长,《民国》三十九年二月。

李国辉留恋地环顾四周,长夜如晦,黑暗如滔滔大江,不见尽头。人人都明白这个时刻对他们这群《中国》人的重大意义,跨过《国界》,他们就是离乡背井,到异《国土》地上流浪了。前面等待他们的命运还未可知,身后追兵【如潮】,他们的命运就像风浪中一叶孤舟,不知《归宿》何在?如今一去故国,何年何月能够返回?这个沉重的念头令人挪不开脚步,一个卫士轻声劝道:“长官,【队伍】已【经过】完了,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指挥官仰天长叹,打火机熄灭的瞬间,卫士《看见》将军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金戈铁马的将军?指挥官回答:“是的,我们一定要打回来……打回来!”如果我们把《时间》定格,把我们的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中国》大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历史性】时刻,国民党政权如同“泰坦尼克”【不可】挽回地沉没,蒋介石逃到台湾,而船上《大多》数【乘客】注定要葬身大海,谁相信今后会发生奇迹呢?我相信这群人自己也不相信。因为在他们身后,国民党青天白日旗帜已经陨落,【另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冉冉升起,古老的东方大地为这种历史《巨变》而欢呼。那时候我年轻的父母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分别在南方两座不同城市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与《学校》同学一道载歌载舞,迎接解放大军入城。

在这个【不可】逆转的历史变更面前,在人类为胜利者而歌唱的时候,这群人作为旧时代的幸存者悄然离去,逃离自己的《国土》,或者说作为政治对抗的牺牲品被逐出国门。他们的心情无疑是沉重而暗淡的,多数人痛不欲生,因为他们毕竟是《中国》人,是那些胜利者和追兵的【同胞】,是我们共同的炎黄子孙和华夏后代。卫士《看见》将军【蹲下】身去,把祖国的泥土取了一捧,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许多年后卫士把这个细节讲述给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晚辈作家听。我认为这个动人的细节在《中国》大地曾经被复制过千万次,当年那些结伴闯南洋,闯美洲的《中国》华侨不是都怀揣故乡泥土登上一去不复返的“猪仔”船么?而这位军人正是因为对反攻大陆没有《信心》,一去孤魂万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才将故国【魂魄】长留心中,死后也要把坟头朝着祖国方向,这不是充分说明李国辉《告别》祖国的壮烈心情?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可是李国辉的汗青在哪里呢?历史的巨大悲剧性在这【一刻间】铸成了,军人的忠诚指引他们义无反顾地走进金三角,走向生命的终结之地。但是他们注定要制造一个与自己更与人类为敌的魔鬼。

我们《看见》,在历史的星光下,一群军人簇拥他们的长官涉过《国界》,加快脚步追上【队伍】,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遮盖下的金三角土地上不见了。

1许多老人都说,我出生前的五十年代初期,那是怎样一个生机勃勃和万众欢腾的年代啊!一提起那段日子,我父母的神情立刻变得年轻起来,因为那时候他们正好年轻,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年轻的日子谁不珍藏在心呢?

旧政权像昨天的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新时代像初升的朝阳刚刚升起来,新旧交替的时代【变革】给年轻人带来许多新的选择,许多《美好》的《憧憬》和希望。人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改变未来,在一个给人带来【变化】的年代,人人都因为【充满希望】而朝气蓬勃。

我一位堂伯父说:“那时候,报纸天天都有胜利消息,广播里朝鲜战场天天都在【打胜仗】,美国人变得跟兔子一样只会逃跑。解放军进军西藏,大剿匪,农村土改,镇压反革命等等。人人都在欢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大街上秧歌队锣鼓喧天,欢送《青年》到【队伍】里去。《总之》那是个【火红】的年代,人人都有紧迫感,形势逼人,时代像滚滚车轮,你一犹豫就掉队了。”我的岳父,一位享受离休待遇的老人,他的经历更是大起大落。本来到美国留学的飞机票已经买好,因为听从【组织】召唤(他在成都和平解放前参加共产党领导的进步【组织】),毅然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转而投身保卫城市和《学校》的斗争。后来他被分配到政法战线工作,是我们这座城市里资格【最老】的法官之一。不幸的是1957年他被错误地打成右派,从此命运一落千丈,直到改革开放,【经过】种种努力才争取来一个离休待遇。

【相比】之下,我的父亲就显得比较被动,他一心只想当科学家,对政治不感兴趣,我认为这《起码》是觉悟不高的表现。父亲说:“那时政府号召年轻人参军,抗美援朝,学习文化。大学里也招兵,不少同学上着课就不见了,原来是参军走了。”我问:“您为【什么】不去参军呢?那时候参军多光荣,我们【也好】落个革命军人的光荣出身呀。”父亲回答我:“《要是》我打仗死了,就【什么】也没有,现在至少我还留下你们这几个孩子呀。”我说:“当时您大学毕业准备干【什么】呢?”父亲回忆说:“你爷爷打来电报,要全家都到加拿大定居,后来没有走成,我也跟着留下来。”我心中掠过一阵【激动】,原来我们险些就成为令人羡慕的海外华侨啊。我几乎绝望地嚷起来:“当时您为【什么】不走?爷爷不去,您一个人走啊,拿出您当年背着家里参加远征军到印度打仗的勇气来。”父亲望着远处说:“我回到你爷爷的工厂做【练习生】。是你爷爷决定的。”父亲【辛勤工作】一辈子,历经人生坎坷,八十年代以副教授《职称》退休。我几乎有些恨我的爷爷,是他老人家扼杀了父亲和我们一家人的光明前途。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一些,爷爷工厂没能坚持多久,因为私有化很快被公有制进程取代,爷爷变成一堆被称为“股票”的废纸拥有者。他老人家《民国》初年创办《中国》“裕华”、“大华”纱厂,是著名的民族实业家,仙逝于1960年。

我美丽的《母亲》在学生时代向往参军,当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或者解放军的女文工团员。那时候她只有十七岁,还在成都华美高中念书,是那种充满幻想的花季少女。她的不少女同学都因为走上革命道路,穿上军装,成为跳舞唱歌的文工团员然后嫁给首长,成了很有级别的高干夫人。我说:“您为【什么】没有去实现自己梦想呢?依您的条件,走这条道路应该不成问题呀?”《母亲》有些害羞地【笑笑】说:“当时部队到《学校》招文工团员,我记得很清楚,说是到广州去。首长第一个批准我,马上就让上车出发。我说我得回家说一声,我最《放心不下》你外婆。结果这一回家就再也没有出来……都怪你外公自私。他把我当成【摇钱树】,当兵还摇【什么】钱呢?”我说:“您为【什么】不反抗呢?白毛女都能反抗黄世仁,您还不能反抗一个外公吗?您一反抗,我们这些后代不就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了吗?”《母亲》叹口气说:“这都是命啊!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反抗有【什么】用?”我觉得像《母亲》这样的资产【阶级】小姐基本上没有【什么】希望,没有反抗精神,也没有革命理想和坚定信念。但是连她都有过突围冲动并险些获得成功,这说明革命形势已经像《春风》一样深入人心催人奋进。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本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新政权建立时的精神面貌。国民党旧政权的阴影正在消失,共产党领导的新时代刚刚开始,年轻的共和国因为赢得《大多》数民众【拥护】而生气勃勃,兵强马壮,《显示》出敢于同【一切】帝国主义较量的前所未有的生命活力。在这样一个年代,任何人复辟旧政权和反攻大陆的梦想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2许多年前,我在云南边疆度过《一段》漫长而且难以忘怀的《知青》岁月。那时候我们【兵团】《知青》分布在千里边防线上,一手拿枪,一手拿锄,执行祖国赋予我们屯垦戍边和接受再教育的光荣任务。我所在的团(后改为农场)《地处》中缅边境,地名叫陇川,全县人口不足万人,以致于许多《知青》到了目的地他们的父母还没有从地图上找到那个叫陇川的小地方。

其实我们守卫的这片《国土》上还是出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出过【全国】知名的【英雄】人物,比如女【英雄】徐学惠。八十年代以后的年轻人已经不大听说这个【名字】,但是在五六十年代,这个【名字】几乎妇孺皆知,其知名度与江姐、刘胡兰、丁佑君、《向秀丽》等女先烈并列,惟一的【区别】是先烈死了,徐学惠活着。

徐学惠是陇川县银行,准确说是我们农场一个小储蓄所营业员,那个小储蓄所离我们连队只有三里地,在糖厂水库边上,而我们农场另一个后来成了有名气作家的北京《知青》王小波,他们连队也离《那座》水库不远。我们很多《知青》都到那个小储蓄所存钱,不是钱用不完,是怕花光了回不了家。

徐学惠事件发生在五十年代的一个夜晚,当时年轻的徐学惠只有不到二十岁,未婚,《是否》有对象不详。一群国民党残匪从《国境》对面的“洋人街”过来抢劫储蓄所,徐学惠死死抱住【钱箱】不松手,以致于残暴的匪徒竟把她的【双臂】活活砍下来……这是我们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陇川发生的著名事件,这件事甚至惊动当时的党中央和毛主席。徐学惠出名后受到党和国家关怀,调到昆明,装上假肢到处给青少年作报告。“文革”期间受“四人帮”【拉拢】当上省革委副主任,【相当】于副省长,终于晚节不保销声匿迹。

当我在金三角【采访】反攻云南的国民党残军,《提及》《名噪一时》的徐学惠事件,他们都摇头否认,不肯【承认】罪行,好像个个都很无辜的【样子】。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实在是跟日本人差不多,日本人至今不肯【承认】南京大【屠杀】,好像那几十万人都是自杀的。徐学惠会把自己手臂活活砍下来吗?

《国境》对面那个【外国】小镇叫“洋人街”,据说是国民党的据点,后来我才知道,“洋人街”是《联合国》禁毒署列入名单的世界毒窝之一。不过当时金三角恶名远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谈毒色变,政治任务高于【一切】,所以我们屯垦戍边的主要任务不是禁毒而是防止蒋残匪窜犯边疆。

“蒋残匪”是个定义不详的历史符号,从前我常常在电影中看到他们,就是那种【经过】艺术加工的獐头鼠脑的坏人。但是在我的《知青》生活中,这个符号就变得很不具体,【比方】夜里【突然】升起一二颗信号弹,出现几张反动《传单》,传说某地桥梁水库遭到破坏,生产队《耕牛》被毒死,等等。开始《知青》警惕性很高,深夜一吹集合哨,大家赶紧起床执行任务,裤子穿反也顾《不得》,一心指望抓住敌人当【英雄】,有人因此掉进沟里摔断腿【终身】残废。久而久之,白天劳动,晚上备战,人《累垮》了,敌人却连鬼影也没有见一个。幸好后来【上级】传达指示,说敌人搞疲劳战术,我们从此安心睡觉不再理会。

我们劳动的山坡对面就是今天令人谈毒色变的金三角,《国界》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河沟,两边山头上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我们男《知青》常常站成【一排】,一齐把尿撒过《国界》,戏称“轰炸金三角”。“洋人街”坐落在我们连队对面山上,《肉眼》能《看见》许多铁皮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太阳一升起来,那些房顶就闪闪发光,像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令人【遐想】无限。但是指导员严肃【指出】,残害徐学惠的国民党残匪就是那里派出来的。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企图复辟,妄想反攻大陆。还乡团回来了,我们就会千百万人头落地!

边疆七年,我的《知青》生活中像风一样刮过许多有关国民党反攻大陆的传说。【比方】五十年代,某寨子吊死我两名英勇的侦察员。某路口,敌人支起大锅将《我方》伤员(或者干部,或者农会主席)活活煮死。我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以后自己将走进这些躲在金三角也就是历史帷幕后面的人群中间,成为《一段》特殊历史的揭秘者和书记员。

另一件事情是,八十年代末我重返农场,改革开放,边疆发展边贸,我终于有机会走进《国境》对面《那座》像乩语一样神秘邪恶的“洋人街”,了却《一桩》心愿。其实我看到这是座很平常的缅甸小镇,低矮的铁皮屋顶,飞舞着蚊虫苍蝇,充斥着垃圾和《热带》气息的肮脏【街道】,做生意的人群和骡马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汗酸味,毒贩公开向游客兜售毒品。在《一座》大房子跟前,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从前的汉人(国民党)情报站,废弃多年,现在成了教堂。我驻足倾听,果然听见有呜呜《呀呀》的管风琴声从教堂的窗口飘出来。

我重重舒一口气,走出历史阴影,走到明亮的阳光下。

3许多金三角老人回忆说,1951年,反攻命令一【下达】,在国民党官兵中《引起》一片热烈欢呼。许多人流出【激动】的眼泪,对空鸣枪,扔帽子,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下嚎啕大哭,好像一群被告之可能回家的流浪孩子。

我在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曾经对此深感困惑。因为我不明白,这些丢盔卸甲的国民党残军【难道】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们凭【什么】相信反攻大陆会成功?他们【难道】忘记仅仅一年前,他们是怎样从大陆狼狈逃出来的?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强大,而他们自己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流寇】?

但是当我走进五十年前这群失败者中间,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因为我并不费力就找到答案所在。

在泰国北部城市清莱,一位参加过反攻云南的前国民党将军《面对》来访的大陆作家,极为感慨地叹息道:“我们同共产党打了几十年仗,还是不了解共产党。现在来看,反攻大陆完全是一厢情愿的事,因为我们根本不了解大陆,总认为人民站在我们一边。如果人民站在我们一边,国民党怎么会失败呢?……弄明白这个简单道理,我们用了五十年《时间》。”在金三角小镇回海,另一位已经加入泰国籍的华侨老人平静地说:“【什么】叫鸿沟,【什么】叫仇恨?国民党被赶出大陆,赶出《国境》,这叫仇恨。广大官兵只能听见台湾宣传,相信一面之辞,这是鸿沟。台湾宣传说,共产党如何残暴,【屠杀】人民,共产共妻,老百姓怎样生灵涂炭,人民如何盼望国军回去解救他们,只要你们反共救国军一到,人民【立即】就会群起响应,以起义和战斗欢迎你们,共产党政权立刻就会像太阳下的冰雪一样土崩瓦解……你知道【蔡锷】北伐的《故事》,他是辛亥革命的功臣,我们把李主席看作金三角的【蔡锷】,反攻云南就是又一次北伐。如果我们有可能像现在这样常【回大陆】《看看》,谁还会相信那些幼稚可笑的政治谎言呢?问题《在于》,当时我们都相信了,而且深信不疑。”我感兴趣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广大官兵被【蒙蔽】,作为国民党主帅的【李弥】,他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新的【蔡锷】么?他有能力改变历史命运,反攻大陆成功么?如果他不相信,他为【什么】还是要全力《启动》这场大陆解放以来惟一一次大规模窜犯大陆的【军事行动】?他怎样扮演这个两难的历史角色?

根据不少老人的叙述,我渐渐《看见》将近【半个世纪】前,反攻云南的国民党主力在孟萨集结完毕,【李弥】亲自将部下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向东佯攻景洪,扰乱共军视线,另一路主力则在缅北山区隐蔽行军,直到四月下旬才抵达《一座》地名叫做岩城的佤山。岩城古称永恩,界河对面就是云南西盟县城。

我对此【感到】疑窦丛生。作为一个军事指挥官,“兵贵神速”永远是一条战术要义。可是【李弥】部队似乎并没有紧迫感,他们就像游山玩水,几百里路居然走了两个月《时间》。我向武老请教,前国民党幕僚回答说:“行军就是行军,没有人拖延《时间》。”我【摊开】地图向他【指出】:“可是这样一条路线,你们居然走了整整两个月!那么你们都干些【什么】事情?”他态度甚为安详地说:“发动群众,扩大影响呀!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动员《青年》当兵,建立反共游击武装,宣传三民主义等等。”我说:“你们不怕暴露意图,不怕解放军侦察到你们行踪?”武老【笑笑】说:“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们那【区区】几千人能反攻云南。美国人在韩战中吃紧,台湾有精兵百万尚难自保,我们能起多少作用?”我眼睛一亮,追问道:“【李弥】【真是】这样想的吗?既然【明知】道【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反攻云南?”武老点头赞叹道:“这就是李主席英明【过人之处】啊!古人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嘛。”我开始有些明白,【李弥】其实是在下赌注,只不过他押的宝不在大陆,也不在台湾,而在美国人身上。

缅北山区原本没有国民党《势力》,【李弥】大军一路走,一路招兵买马,几乎毫不费力就把沿途土司山官统统招安,封了许多纵队司令支队司令,最小的也是上校独立大队长,反正只要给枪给钱,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部落酋长封建头人决没有不肯【依附】的道理。【李弥】对此很满意,向台湾发电称,反共救国军实力扩大好几倍。

岩城是座方圆百里的大山,为佤族山官屈鸿斋的领地。屈鸿斋号称“岩城王”,这个《土皇帝》却不是佤族,他是云南汉人,犯杀人罪逃过《国境》避难,做了佤族山官的上门女婿。山官没有儿子,由他【继承】世袭领地。【李弥】派人做策反工作,送了许多银元和枪支,委任他为少将纵队司令。事实上这种收买战术几乎百战百胜,比如从前的杀人通缉犯屈鸿斋,一夜之间旧貌换新颜,坐在家里就白白当上将军,这样的好事上哪里去找?山大王屈鸿斋简直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了头,立刻竖起反共救国军旗帜,积极充当反攻大陆的前锋。

4月,《担任》佯攻的部队来电告急,说共军主力来势凶猛,【队伍】被黏住撤不下来,如不及时撤退,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也就是说,【李弥】在路上慢腾腾地磨蹭,反攻大陆的计划尚未执行就有可能流产,这样至少没法对台湾交差。《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和隐秘的原因,这是【李弥】全部计划的核心,如果反攻流产将危及这个计划的实施,所以【李弥】【突然】变得着急起来,仓促变更【部署】【下达】命令。

前卫师长李国辉奉命凌晨向沧源县城发起进攻。

4这是个久旱无雨的黎明,云贵高原的红土地因为缺乏水分而变得苍老,一层薄雾如碳灰般将天地笼罩,河流奄奄一息,岩石蒙上一层灰。在这个雾蒙蒙的背景下远远望去,巨大的朝日刚刚升起,好像一枚被踩扁的红鸭蛋,坐落在山峦间的沧源坝子犹如涸辙之鲋,张开干渴的大嘴等待一天漫长的《热带》干风和太阳的无情煎熬。

在这个旱季即将走到尽头的【早晨】,国民党【先遣部队】越过《国境》线,对沧源县的前哨阵地蛮宋发起攻击。解放军驻蛮宋一个排,以石头碉堡的【哨所】为阵地进行顽强抵抗,战斗随即展开。钱《运周》指挥特务大队和士兵将【哨所】团团包围,《虽然》国民党官兵都知道共军只有一个排,【等于】《一颗》钉子,而不是匕首,但是他们的行动还是十分小心谨慎。因为这里毕竟是大陆,对手不是只会朝天放枪的老【缅兵】土司兵,谁能说钉子不能致人死命呢?

青黑色的碉堡像【一头】怪兽,披着一层淡薄的《晨雾》蹲在山坡上,黑洞洞的【枪眼】犹如深【不可】测的眼睛,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一群色彩斑斓的印度虎皮鹦鹉被士兵脚步惊飞起来,它们在亚《热带》旱季干燥的空气中努力振动翅膀,把夸张和不安的【尖叫声】撒得很远。钱《运周》从望远镜里《看见》碉堡外围有许多障碍物,树丛中有新掘的战壕,解放军隐蔽得很好,看不见《人影》晃动。

碉堡越来越近,只剩下几百米距离,敌人还是没有《动静》。钱《运周》【感到】背上有些发冷,这是一场正规战,不是打土匪,作战双方是较量几十年的老对手,彼此熟悉得如一家人。共军好像有意折磨他们,越是保持沉默,进攻者越是【紧张】,谁都知道,距离越近,打得越准,国民党士兵快把头埋在地上,《虽说》敌人只有一个排人,可是枪响起来,谁又担保自己脑袋不被先打穿几个《窟窿》呢?……终于“砰”的一响,共军开枪了!枪声使人精神一振,快要凝固的空气哗啦破碎了。这一枪实在太差,像走火,因为子弹并没有射向人体,而是滴溜溜地《钻进》泥土里去了。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就像捆绑在身上的绳索松开来,他们从地上抬起头来张望,《看见》解放军阵地上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可以想象那是个惊慌失措的新兵。于是进攻一方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凶狠地《弯腰》冲锋。

形势对防守一方不利,【尽管】他们顽强抵抗,但是双方毕竟《力量悬殊》太大,所以第一轮进攻下来,国民党残军占领外围阵地,把剩下的解放军《全都》逼进碉堡里去了。

《晨雾》渐渐散开去,太阳露出脸来,把红通通的【光辉】斜洒在战场上。碉堡四周躺着几具尸体,他们看上去不大像死人,脸上泛着《红光》,像心满意足的【醉汉】。钱《运周》让士兵喊话,缴枪不杀,国军优待《俘虏》,碉堡里面有人大声回骂。这时李国辉也上来了,他听出对方是个《河南》口音,就对钱《运周》苦笑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妈的!给我轰老乡几炮!”炮声一响,对方沉默下来,解放军《当然》明白炮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炮弹将不结实的碉堡掀开一角,石墙炸塌,一些【残肢】断体被气浪血淋淋地抛到阵地外面来。国民党官兵欢呼起来,他们被胜利的炮火所鼓舞,挺直腰来进攻,解放军这回是真的完蛋了,好比【一头】死老虎,谁先《冲上》去谁拣胜利果实。

顽强的解放军还有一挺机枪在废墟中射击,零落的步枪也向进攻者表达誓死不降的决心,进攻人群呐喊着,像潮水一样扑向孤零零的石头碉堡。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胜利眼看就要得手,敌人马上就要被全歼,反攻大陆首战告捷的电报立刻就要飞向台湾,国民党打了许多年败仗,逢共必败,这回他们要向老对手划一个精彩的句号。但是《这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他们身后【突然】【飞来】一阵劈头盖脑的手榴弹,就像晴空万里下起冰雹,手榴弹的猛烈爆炸打乱进攻的【队伍】,连督战的李国辉也险些被一块弹片击中。

【一台】精彩救援的好戏就在国民党反攻大军《眼前》抢先【上演】。大约一百多名《机动灵活》的解放军援兵(其中部分民兵)从侧翼发起虚张声势的袭击,一下子将敌人打懵了头,《与此同时》,困在碉堡里的解放军迅速撤下阵地突围。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进一退,一张一弛,就像给国民党官兵上军事课一样。

李国辉眼睁睁看着共军像孙悟空一样逃出他的手心,这一仗打得无比窝囊,煮熟的鸭子居然在他面前飞走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给我追上去,【一直】追进县城。小钱,你带一团人【绕过】县城,切断敌人退路。我要《看看》共军再耍【什么】花招!”解放军并没有如李国辉所料那样死守待援,他们在退路被切断之前主动放弃县城,朝双江方向撤退。国民党军队占领沧源县城,《俘虏》部分未及撤退的伤兵、民兵和工作队员。【李弥】闻讯大喜,迫不及待向台湾【发出】战场告捷电,报告反攻云南首战大捷,消灭共军多少多少,已经切实占领云南第《一座》县城沧源。云云。

5五十年前的沧源是座只有几千人口的滇西小县,《不通》汽车,所谓县城也就跟《内地》一个小镇差不多,除县政府临时办公的几间平房,其余都是《民居》。七十年代我曾经到过沧源,那时我眼中的小县城仅有一家国营百货商店,一家国营食堂,一个小邮电所,和一条石板铺成的简陋【街道】。听说九十年代沧源彻底改变面貌,县城扩大【十倍】,柏油公路【一直】通到省城昆明。

1951年春天,所有重返云南的国民党官兵都为胜利欣喜若狂,【李弥】宣布在县城举行一场庆祝“【光复】”仪式,他迫不及待地骑着马,带领一群幕僚和台湾记者越过《国境》,意气风发地开进沧源县城。长官检阅了入城部队,国民党官兵举行分列式和阅兵式,喊了许多参差不齐的口号,可惜当地居民甚少,因为打仗又逃掉一些,所以《掌声》《稀落》无人喝彩。

台湾记者进行【采访】,许多官兵《流下》【激动】的眼泪,他们说早就盼望反攻这一天,我们一定要打到昆明去,打到南京去,【光复】【整个】大陆。记者把这些豪言壮语都记在本子上,用电台发回台湾,还附上传真照片,说明国军官兵士气高昂所向披靡。

【李弥】视察县城时险些被一发偷袭的子弹击中,他身后一个幕僚做了替死鬼,原来是沧源县民兵大队还在山上抵抗。民兵大队长是号称“岩帅王”的当地佤族山官田兴武,他同时还《担任》共产党沧源《县长》,本来【经过】秘密策反,田兴武已经答应里应外合消灭共军,不料战斗打响,他又出尔反尔站在共军一边战斗。【李弥】很恼火,叫“岩帅王”的亲戚“岩城王”去招降,这才弄明白佤族山官有顾虑,怕国民党不成气候,搞不好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于是【李弥】决定放下架子,亲自同田兴武《谈话》。可怜佤族山官一辈子没有见过比团长更大的汉人军官,他甚至连一百公里外的临沧城也没有【去过】,所以当大名鼎鼎的国民党省主席亲自同他《谈话》,这位立场【不稳】的山官吓得连汉话也说不清楚,结结巴巴像个小学生。他本是个世袭的部落首领,被《中国》历史剧变的潮流所挟裹,身不由己地卷入【阶级】斗争的激流旋涡中,所以他就没法不像个陀螺一样【左右摇摆】。【李弥】《当然》看出田兴武不是个人物,他只用了不出一袋烟工夫就【说服】他倒向国民党一边。【李弥】当场委任他为上校【支队长】,然后将他和他的四百多个佤族民兵派到战场去打头阵。

《俘虏》没有《得到》宽大。他们多数是工作队员,有人负了伤,打着【赤脚】,还有一个女《俘虏》,很年轻,戴着眼镜,据说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他们来不及跟上部队撤退,也没有战斗经验,对于【阶级】斗争的严酷性估计不足,因此他们成为这些【反攻倒算】的国民党【同胞】的复仇对象。我在沧源【采访】曾听当地人控诉国民党《令人发指》的暴行,其中最惊心动魄的一件,就是这些灭绝人性的国民党匪徒在沧源城里支起大锅,将水烧开,把《俘虏》和伤兵扔下锅去煮。当时的【情形】不难想象,开水翻滚着,冒着滋滋的水蒸气,许多人围观,【发出】快乐和满足的哄笑,《俘虏》《捆得》像粽子,但是那不是粽子,是活人,女大学生!这幅残酷的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曾为【那位】不知名的女大学生的悲惨命运暗暗揪心,悄悄垂泪。后来我在金三角【质问】当时参加反攻的国民党官兵:“你们这样做,不是跟日本人差不多吗?”他们回答:“对不起,我【保证】我所在的部队没有发生这种暴行……枪毙《俘虏》的事是有的,但是煮活人没有听说过。”我气愤地说:“【难道】是《别人》【造谣】,诬陷你们不成?”他们【安静】回答:“可能因为仇恨太深,彼此都会有一些《过激》言论和误解。”这回轮到我无话可说。我只好问:“现在……还有仇恨吗?”他们摇头说:“都是《中国》人,过去的事想来很《内疚》。不管【什么】党,只要你把国家治好,《中国》强大,我们就【拥护】你。”反攻沧源的初步胜利鼓舞了【李弥】,他下令《乘胜》进军,一路由李国辉率师进攻耿马和双江,另一路由钱《运周》指挥进攻西盟和澜沧,起侧翼屏护作用。“岩帅王”田兴武决心将功折罪,带领他的民兵冲在前面打头阵,解放军兵力薄弱,连连后退,滇西防线很快被击破。国民党残军相继占领四座县城,并在城头升起青天白日旗帜。这时《大批》守候在境外的马帮蜂拥而至,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些小县城里可怜的百货商店、储蓄所、粮站以及【一切】可以搬走的【财产】驮上马背,然后源源不断地运往金三角。这种盛况在当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络绎不绝的马帮很有耐心地将上述几座县城搬成空城。

对于兵败大陆的台湾国民党来说,他们太需要胜利,太需要精神鼓舞了,胜利是一道美味大餐,而他们是一群饥不择食的饿汉。于是【台湾岛】上所有报纸电台一齐欢呼滇西反攻的伟大胜利,好像他们明天就要返回南京一样。军政要员频频发表讲话,政工部门【组织】民众《上街》游行,商会财界出资募捐,【经过】一番《沸沸扬扬》地炒作,【李弥】顿时身价倍增,从一个坐冷板凳的光杆司令变成家喻户晓的国军【英雄】,他【俨然】成了共产党的克星,【战无不胜】的【二战】名将蒙哥马利或者巴顿将军。

台湾的胜利欢呼还有一个苦心,那就是做出《姿态》给美国人看。当时美国人在朝鲜战场陷入苦战,巴《不得》看到共产党后院起火天下大乱,如果【李弥】们一路【高歌】挺进昆明,共产党岂不是两面受敌首尾不顾么?朝鲜战场的局面不是很快会发生【变化】么?蒋介石这样做【等于】提醒傲慢的美国佬:你们与共产党打仗离不开我们国民党,离不开台湾!

然而就在台湾和美国盟军期待【李弥】胜利捷报频传的时候,【李弥】却下令反攻【队伍】在耿马县城停住脚步,一住就是三个月。

6耿马县城以东四十公里,有一块【山间】平地叫猛撒,因为是半山腰,没有水源,所以也没有人居住。据说《知青》到来前几十年,这里森林茂密,是动植物的乐园,后来遭遇【大炼钢铁】,再后来伐木开荒,到处成了【梯田】,水土流失严重。当时我的同学王仕陆被分配到猛撒农场插队,番号是建设【兵团】第二师第八团,他兴奋地告诉我,八团居然有座【飞机场】!我【讥笑】他,你们八团《知青》回家探亲不是可以乘飞机了吗?他说是座报废了的机场,野战机场,也许还能【起飞】战斗机。我说莫非你们八团的橡胶树需要【空军】保卫?他说你别笑,都是真的。抗战时期,美国盟军为了保卫【驼峰】航线,对滇缅日军实施有效打击,曾在猛撒秘密【修建】了《一座》简易野战机场。机场只有一条砂石跑道,几间简易棚屋,仅供小型战斗机临时起降。机场即将完工《之际》,太平洋传来日军投降的胜利消息,机场于是尚未启用便荒芜下来。后来我查阅史料,同学说得不差,基本上与历史吻合。

1991年我为写作《《中国》《知青》梦》专程到猛撒【采访】,果然《看见》《那座》荒芜的【飞机场】。机场平整如故,没有树,跑道上《长满》荒草,像座天然的足球场。

但是当我的视线投向1951年春天,【李弥】命令他的反攻部队停在耿马、双江【一线】按兵不动时,我注意到他同时占领了这座废机场。国民党残《军在》废机场四周布下重兵,我从军事地图上《看见》,【李弥】部队的防卫重心事实上已经转移到这座没有人迹的废机场。另一个反常的现象是,他们的对手解放军好像也睡着了,没有反击迹象,连民兵游击队骚扰也时断时续,有气无力。这就有点像姜太公钓鱼,人和鱼彼此漫不经心,玩着让外人看不懂的游戏。根据侦察报告,解放军一个团已经撤退到临沧,滇西方向没有大部队。还有情报说共产党政府机关也开始向【大理】撤退。一些将领和幕僚认为共军主力被调到朝鲜战场,后方空虚,正是长驱直入的大好机会,有人甚至乐观预言,半个月收复昆明,打败共产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好像前途一片光明,共军不堪一击,需要的《只是》进攻。

【李弥】稳坐钓鱼台,不为人言所动,对大好形势视而不见,根本不理睬部下的焦急心情。他安之若素,每天与幕僚品茗论道,谈棋说画,好像他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山玩水一样。许多急于打回《老家》的国民党军官都沉不住气,猜不透老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师长李国辉也蒙在鼓里,跟《别人》一样干着急。

糊里糊涂过了十多天,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乌云的夜晚,星星在天空闪烁,【李弥】走出他在耿马县城的指挥部,骑上心爱的东洋大白马,率领一行部下和随从直奔猛撒机场。当他们翻过山坳,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景象】【突然】像银河落九天一样展现在他们面前。黑夜沉沉,机场燃起《熊熊》火堆,将【山间】平地《映得》如同【白昼】。士兵戒备森严,骡马集合待命,树丛中隐蔽着《大批》民工。不久天空响起隆隆的马达声,一架没有国籍的美制飞机飞临人们头顶,这只黑色的巨鸟在天空低飞盘旋,沉重的呼吸【响彻】夜空。许多国民党官兵欢呼雀跃,他们【激动】【万分】,以为几年前抗战大反攻的辉煌场面将在猛撒重演:巨大的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空降兵和坦克【大炮】源源不断地从飞机肚子里《开出》来。

可惜时过境迁,飞机只《投下》几只【降落】伞就慌慌张张飞走了。人们找到这些挂在【降落】伞【下面】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躺着美国武器和弹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期待,美国人没有来,但是美国武器来了,抗战八年,大后方不就是靠着美国援助坚持下来的吗?民工忙碌起来,马帮将这些从天而降的大箱子分解开来,驮上牲口,然后运回金三角《大本营》孟萨去。《当然》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两个月,没有国籍的神秘飞机常常夜间光临猛撒机场,将各种各样的作战物资空《投下》来,《有次》还《投下》两名美国情报军官。【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武器《大多》是美军【二战】中使用过的枪炮,美国人用旧武器支援盟友也不是【什么】新闻,何况是【无偿】支援。

直到这时,军官们开始省悟【李弥】肚子里的算盘。有一天钱《运周》对李国辉说:“【什么】反攻大陆?我看叫做反攻台湾,或者反攻美国更好。总指挥在同台湾做交易,我们都是他的道具。”李国辉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说:“老弟,咱们都是军人,【传出去】就是谋反罪。再说长官不《依靠》美国不行啊。”钱《运周》叹道:“师长,《我敢》打赌,咱们这辈子是《不要》指望打回《老家》了。你没见总指挥在积蓄他的家当么?【好容易】积攒的家当舍得同共军硬拼?……唉,反正当兵吃粮,脱了军装也饿不死,管他个鸟!”钱《运周》的话不幸而言中。当隆隆【作响】的飞机将装备一个标准军(三万人)的美式装备空《投下》来之后,【李弥】不是宣布挺进昆明而是【立即】撤退,将【主力部队】从双江和耿马县城撤到《国境》上,作出随时准备退出《国境》的《姿态》。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西线无战事,大家好像彼此谦让,而让战局以外的人摸不着头脑。当台湾和西方舆论大肆渲染胜利,把这场有名无实的反攻云南《炒得》《沸沸扬扬》时,【李弥】却让他的【队伍】躺在《国境》上睡大觉,而他自己为了保险,将指挥部《先期》撤过《国境》十公里。这个谜【一直】藏了许多年,直到我在金三角【采访】,一位老者才向我揭开这个谜底:美国要求台湾开辟第【二战】场,台湾命令【李弥】反攻云南,【李弥】则讨价还价要求美国援助武器。最后【达成】秘密协议,美国人同意援助武器,但是《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空投》地点必须在中《国境》内,也就是说必须在【李弥】反攻云南之后进行。

这场游戏没有输家,各得其所。

战争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战场双方隔着两百公里距离,好像在玩老鼠和猫的游戏。解放军稍有《动静》,【李弥】就往后退,解放军一撤走,国民党又恢复原来的态势。几个回合下来,大家似乎都在比赛耐性,这就很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比赛,双方都在拖延《时间》,等待对方耐心耗尽。

对峙第三个月,僵局终于被打破,解放军【突然】以《两师》兵力快速运动,国民党残军本是惊弓之鸟,【立即】向后撤退。这时一个更加惊人的情报传来,令【李弥】不寒而栗。原来共产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支神勇的精锐部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穿插到国民党侧翼潜伏起来,只等乌龟把头伸出来,向前深入《一步》,这支部队立刻封锁《国境》,切断退路,形成关门打狗的局面。从前那些鼓吹反攻昆明的军官幕僚此时背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暗自庆幸还是老长官英明,没有【利令智昏】,否则他们《全都》做了共军《俘虏》。反共救国军火速撤过《国境》,为防万一,【李弥】还将总部退过萨尔温江【东岸】。

只有不识时务的田兴武屈鸿斋们没能逃脱覆灭的命运。他们本来是部落民族,为历史潮流挟裹,又为《眼前》利益诱惑,因此替汉人【李弥】做了挡箭牌和替死鬼。解放军封锁《国境》,他们像被蜥蜴扔掉的断尾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扫进历史垃圾堆。

7月,朝鲜战场传来和谈消息,【李弥】终于找到借口,迫不及待地下令撤退,于是反共救国军一路高奏凯歌喜气洋洋返回《大本营》孟萨。【李弥】不仅收获了美国援助,而且【队伍】空前壮大,总兵力翻了一倍。

71998《年初》冬的一天,我踏上飞往云南省会昆明的航班。扬声器报告飞经西昌上空时,我【突然】记起将近【半个世纪】前那个黑色的清晨,【李弥】从西昌机场【起飞】去与他的部队汇合,但是失败的命运无情阻断了他的希望。这位国民党将军无法在大陆任何一处机场【降落】所以只好只身飞往台湾。我从一万米高空鸟瞰大地,红土高原像一只制作粗糙的沙盘躺在我脚下,这只古老沙盘已经存在了亿万年,而我乘坐的飞机则像一只渺小的流星,在永恒的《时间》和空间《纬度》上匆匆划过。

我的【采访】是从原昆明军区离休干部李老开始的。1951年李老职务为军区作战参谋,参加过制定围歼国民党反共救国军的全部作战计划。

“……《年初》军区有情报,境【外国】民党《残部》可能对边疆地区进行大规模窜犯。到【三月】下旬,【敌情】就陆续传来,逆(李)弥《残部》约有一万多人蠢蠢欲动,将于近期分路窜犯《国境》。”李老是陕北人,《虽然》到南方生活大半辈子,但是一口乡音未改,一如既往地把“李”说成“逆”,“我”说成“额”。

“4月,第一股敌人在南路出现,来势很凶,目标是勐连,景洪。额(我)们开始判断《有误》,注意力被吸引到南路。加上【下面】个别部队领导犯了急躁主义,以为这是敌人主力,想立《头功》,没有等把他们完全放进来就《冲上》去,违背军区首长诱敌深入的指示精神。敌人本来就是佯攻,你《一打》,他头就《缩回去》,跟你玩‘敌进额(我)退’的游戏。直到4月下旬,敌人主力才真正出现,他们的目标是临沧和思茅。当时分析,敌人还有没有更大的作战意图?他们《只是》【一般】性骚扰还是真的打算在云南建立根据地?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战术目标?

“军区首长多次指示:《不要》性急,把敌人放进来,放深入一些。放长线钓大鱼嘛。额(我)们采取一些主动措施诱敌深入,希望敌人再向东前进,最好是临沧和【凤庆】,这样额(我)们就有把握关上门,把他们全歼,《除去》境外一个毒瘤。但是敌人很狡猾,始终不肯【上当】,相持两个月,敌人【时进】时退,逆(李)弥龟缩在耿马、双江【一带】,也搞发动群众那一套,《当然》是欺骗【蒙蔽】觉悟不高的群众。”我问:“你们后来查清楚敌人意图了吗?”李老笑着说:“反攻大陆呗。蒋介石要他反攻,逆(李)弥又不能违抗命令,可是他反攻又怕被额(我)们消灭,所以就来个消极怠工。”我说:“从客观上讲,【李弥】反攻起到【什么】作用没有?”李老沉思片刻回答:“恐怕不能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为防备国民党《残部》窜犯边疆,中央军委把原定入朝作战的第某某、某某军都留下来,这就是一种牵制作用。另外逆(李)弥把滇西、滇南分散的蒋残匪和反共《势力》纠集起来,起到了壮大【队伍】的作用。”另一位离休老人彭荆风是我尊敬的【前辈】作家,老人看上去面色有些倦怠,但是精神尚好,思路敏捷,《记忆力》惊人。他对过去发生在西南边陲的几乎所有事件都了如指掌,说起话来仍然带有江西《老家》口音,语气果断勿庸置疑。

“1951年我在连队当文化教员,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投身革命【队伍】,热情似火,整天不知疲倦。国民党窜犯大陆,云南边疆是【重点】地区,当时打了那场很有影响的耿马、双江战斗。我并没有直接参战,而是后来接触了许多战斗【英雄】,又深入部队和临沧地区【采访】。生活是创作的源泉,【火热】的生活孕育了我的创作灵感,所以我一口气写出了两个电影剧本,还有一些别的作品。”我问:“您认为您的作品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吗?”彭老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至今我仍然坚持这样认为。当时刚刚结束内战,民心向往和平安定,渴望建设家园,共产党有充分的《信心》挑起建设国家的重任。国民党反攻大陆是一种《不得》民心和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举动》。”我说:“根据我的【采访】,1951年的战斗没有达到全部消灭敌人的预期目的,《是否》可以认为是一场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呢?”彭老连连摇头道:“这样看法是片面的,很不客观。边疆保卫战《虽然》只毙俘一两百名敌人,看上去不能同解放战争中任何一场胜利【相比】,但是在政治上的影响和意义却十分巨大,不仅有力保卫了边疆,支持抗美援朝,而且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反攻大陆的妄想,起到警戒【一切】敢于来犯之敌的作用。【李弥】缩回金三角,从此再也不敢大规模窜犯边境。这一仗还应该包含一些有益的军事启示:境外之敌已经不是一两年前的国民党正规部队,他们正在和还将发生【变化】,《热带》丛林作战是他们最大的特点,应当予以密切关注。可惜当时大家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当然》也不能怪谁,人的认识总是随着事物的【变化】而逐步提高……这个教训直到十年后的勘界警戒作战才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把话题转向境外。我告诉彭老,现居金三角的许多国民党将领都对1951年春天那场反攻云南的战斗有所反省。比如李崇文将军说,因为政治仇恨蒙住眼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是件可悲的事情。

彭老【笑笑】说:“如果他们都像现在,能【回大陆】亲眼《看看》,他们就不会去做那样自欺欺人的所谓反攻梦想。”最后一个话题是关于对金三角国民党残军政策。彭老说据一本公《开出》版的资料披露:鉴于金三角国民党军残军同台湾当局在【组织】上已无隶属关系,残军人员《大多》在当地安家,取得所在国“居留证”,有人已加入【外国】籍,不再从事危害祖国的活动,1981年根据中央和总政指示,停止对这股前国民党武装的工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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